去向南家那天，陈默起了个大早。
他在新秀村巷口买了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想了想又拐回去拎了提卫生纸。去人家家里吃饭，光拎水果不像样，过日子的人都知道卫生纸实在。
李强正好出车回来，顶着俩黑眼圈在巷口吃包子，见陈默大包小包，嘴里含含糊糊：“默哥你这是上哪走亲戚？”
“大学同学家，吃顿饭。”
“那你穿精神点啊。”李强上下打量他，“你这一身地摊货，跟收破烂的似的。”
陈默低头看看自己——灰夹克洗得发白，牛仔裤膝盖磨得快透了。“吃个饭穿那么好干啥？又不是相亲。”
李强嘿嘿笑：“我听说你那同学有个妹妹，大学刚毕业，当老师的。”
“你听谁说的？”
“蓉蓉说的。蓉蓉说你前两天跟她说，那家水果店是向南媳妇开的，向南有个妹妹。”李强三两口把包子塞完，压低声音，“默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妹妹有意思？”
陈默拿苹果砸他：“滚，我是去看向南的。”
“看看看向南，顺便看看看向南妹妹。”李强躲开苹果，嬉皮笑脸地跑了。
陈默骑上共享单车往明秀小区方向走，心里把李强骂了八百遍。向南撮合的事儿他还没忘呢——上回在烧烤摊，向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妹彤彤长得不赖，你要不要见见”，陈默当时拿啤酒堵了嘴才混过去。这回可好，直接饭桌上见。
到明秀小区门口，林筱雨正推着辆婴儿车在路边等。车里头裹着个粉嘟嘟的小襁褓，露出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睡得正香。
“嫂子。”
“来了？”林筱雨推着车往小区里头走，“向南从早上就开始拾掇鱼，拦都拦不住，把厨房弄得跟遭了灾似的。”
陈默低头瞄了眼婴儿车——向小满，他的二闺女。小崽子头发稀稀拉拉，眉毛淡得看不出来，鼻梁塌塌的，嘴唇上还结着奶痂。但那个下巴形状，跟他自己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默心口一紧，赶紧把视线挪开。“孩子挺乖啊，不闹？”
“也就这会儿乖，晚上闹腾起来能把人熬死。”林筱雨嘴上抱怨，语气里却带着股藏不住的软和劲儿。
上了楼，门一开，一股子水煮鱼的麻辣味扑面而来。向南坐在轮椅上，围着条围裙，脸上还沾着辣椒籽，冲陈默咧嘴笑：“来得正好！鱼刚出锅！”
“你这……”陈默看着他轮椅扶手上搁着的锅铲，一时不知道该说啥。
“别废话，坐！”向南拿锅铲指了指沙发，“筱雨你给默子倒水，我盛鱼。”
林筱雨把孩子连车推进卧室，出来进厨房端菜。向南自己摇着轮椅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陈默跟过去帮忙端鱼，顺便用了个读心术。
向南心里正嘀咕：“默子这回来看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来都是唉声叹气的，这回感觉腰板挺直了……这趟来他肯定有啥事，不然不会主动说要来。”
陈默把鱼盆放桌上，打哈哈：“强子跑车，我帮着弄水果店，瞎忙。”
“你那个水果店，我听筱雨说了。”向南拿筷子分碗筷，“她这几天回家就跟我念叨，说陈默这脑子咋长的，半天卖半吨橘子。默子，你以前在城里干啥来着？”
“售后客服。”
“客服能练出这本事？”
“挨骂挨多了，就知道客人心里想啥了。”陈默坐下，把苹果和卫生纸搁桌角，“给孩子的。”
向南瞟了眼卫生纸乐了：“实在人，我稀罕。”
正说着，门锁响动。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姑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短发，圆脸，大眼睛，看着比他小好几岁。
“哥，楼下超市没卖豆瓣酱了，我买了瓶老干妈行不——”她一眼看见沙发上坐着个陌生人，话音顿住。
“彤彤，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默。”向南拿筷子一指，“默子，我妹向彤。”
向彤把老干妈搁桌上，大大方方伸出手：“陈默哥，我哥老提你，说大学时候你俩翻墙出去撸串。”
陈默站起来握了握手：“你哥翻墙，我望风。”
向彤乐了，露出一对小虎牙：“那也不咋地道啊。”
陈默用了个读心术——向彤心里想的却是：“这人看着挺老实，不像我哥说的那种油嘴滑舌的主儿……就是穿得也太随意了，卫衣领子都磨毛了……”
陈默不动声色坐下，心里默默给李强记了一笔。
吃饭的时候，水煮鱼麻辣得够劲儿，陈默辣得直吸溜嘴。向南坐轮椅上吃得满头汗，筷子使得比谁都溜。林筱雨一边吃一边给卧室里睡着的向小满竖着耳朵听动静。向彤坐陈默对面，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瞟他一眼，也不说话，就抿着嘴笑。
“彤彤你笑啥？”向南问。
“没啥。就是觉得我哥描述的陈默，跟真人不太一样。”
“咋不一样？”陈默夹了块鱼。
“我哥说你‘豪爽仗义’，我寻思得多大块头呢，结果是个小身板儿。”
向南哈哈大笑：“默子以前瘦得跟猴似的，这两年可能吃好了，壮实了点儿。”
陈默干笑。他那是吃了洗筋伐髓丹，在座各位都没注意他肩膀宽了一圈、小肚子没了，就向南这瘫在床上的人眼神倒毒。
吃完饭，林筱雨收拾碗筷，向彤帮忙擦桌子。陈默凑向南边上坐着，压低声：“嫂子那水果店，这个月流水我帮着提上来不少。往后再搭上线上团购，利润还能涨。你别让她太累，该请人就请人。”
向南脸上的笑收了收。“默子，你这趟来，不光是为了吃饭吧？”
陈默嘴张了张。
向南自己摇着轮椅往阳台走：“推我过去，抽根烟。”
阳台不大，向南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递一根给陈默。陈默接了，给俩人点上。烟雾在风里散得挺快。
“我这家，外头看着还凑合，里子啥样你也看见了。”向南弹了弹烟灰，“筱雨一个人扛着水果店、孩子、我这一摊子。我妹刚毕业，实习工资两千出头，每个月还硬塞我五百块。默子，我不瞒你，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我这破身子，拖累一家子……”
“向南——”
“你听我说完。”向南摆摆手，“你帮筱雨弄那水果店，我心里有数。谢字我不说，说了矫情。我就问你一句——你这么上心，图啥？”
陈默叼着烟，脑子里瞬间过了十七八个说辞，最后全咽回去了。他总不能说——向南你闺女其实是我亲闺女，我帮自己孩子他妈不应该吗？
“图啥？图你当年替我挨那几拳。”陈默弹了弹烟灰，“大二那年咱俩翻墙出去喝酒，被隔壁学校几个混子堵胡同里，你把我往身后一拨，自己脸上缝了六针。那会儿你咋不说图啥？”
向南愣了愣，笑骂了一声：“操，这都多少年了。”
“多少年也是你替我挨的。”陈默把烟掐了，“我帮你，你别跟我算账。算账伤感情。”
向南闷头抽了两口，突然来了一句：“默子，你看我妹彤彤咋样？”
陈默一口烟呛嗓子眼里：“你打住啊！你上回提这茬我当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跟你说正经的，彤彤这丫头心实，没谈过对象，师范毕业考编差两分没上去，现在在私立小学代课。我就寻思你要是不嫌弃——”
“向南。”陈默正色，“我谢谢你看得起，但我现在这情况，真不合适谈对象。”
“咋不合适？你单身她单身——”
“我事儿多。水果店、强子那边、我自己公司刚张罗，顾不过来。等忙完这阵再说。”
向南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头摁灭在花盆沿上。“行，我不催。但你别老拖着，三十的人了。”
陈默松了口气，刚想岔开话题，卧室里向小满醒了，哇一声哭出来。林筱雨在厨房喊：“向南！看看孩子是不是拉了！”
陈默抢着往卧室跑：“我去！”
他推门进去，向小满在婴儿床里蹬腿嚎哭。陈默凑过去，笨手笨脚托起襁褓——跟李乐比起来，这小丫头轻多了，瘦瘦小小的一团。他照着陈蓉教的姿势托住头，轻轻晃了两下。小崽子哭声渐渐小了，睁眼看他。
这回陈默没敢用读心术，婴儿也没啥可读的。他就这么抱着，站在婴儿床边，心里乱七八糟地翻腾。
林筱雨推门进来，看见他抱着孩子愣神，愣了一下。“你还挺会抱。”
“跟强子媳妇学的。”陈默把向小满递回去，“嫂子，向南说下礼拜想去康复医院看看，让我帮着联系。你让不让他去？”
林筱雨接过孩子，喂奶的动作顿了顿。“他要去就去。在家闷着更难受。”
陈默看见她心里那句“去了又得花钱，一次理疗好几百，哪来的钱……”但他没说什么，点了个头退出来。
走的时候，向彤送他到楼下。
“陈默哥，我哥这人爱操心，他说啥你别放心上。”
“我知道。”
向彤咬了咬嘴唇：“那啥……你下回还来不？”
“来。你哥那康复医院我得盯着。”
向彤眼睛弯了一下：“那下回我给你做饭，我手艺比我哥强。”
陈默笑了笑，跨上共享单车。骑出去两百米，系统弹了条信息：
“第三名子嗣满月倒计时：七天。支线任务进度：45%。另：宿主与向彤接触产生‘潜在情感变量’，系统提醒宿主谨慎处理人际关系，避免引发不可控后果。”
“啥叫不可控后果？”
“自行体会。”
陈默翻了个白眼，一脚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