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鱼早已在舱底沉沉睡去。
周元坐在船头，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他翻开《灵龟吐纳法》。
首页便是开宗明义的总纲。
武道之始，在于搬运气血。
引天地精气入体，熬炼皮膜、筋肉、骨骼、脏腑、最终洗髓换血，周天循环，方能踏入下三品之境。
其后又详细记载了气血六变。
炼皮，练肉，易筋，锻骨，炼脏，洗髓。
至于突破气血之后的境界，册子只含糊其辞地提了一笔“通窍聚气”，再无下文。
周元看到此处，指腹在粗糙的纸张上轻轻摩挲。
“气血六变。”
陈铁匠口中的破烂功法，竟能一路练到气血圆满。
当然，功法写得明白，不代表谁都能练成。
给了你菜谱，不代表你就能做出一桌子山珍海味。
这个道理，周元比谁都清楚。
普通人去练，哪怕练到白发苍苍，也未必能完成炼皮。
但他周元不同，他身负‘光阴道果’，修炼对他而言，只是纯粹的时间积累。
他缺的只是一把开门的钥匙，如今，门锁已经打开。
册子前半部讲理论，后半部附着图解。
图上画着一个小人，盘腿而坐，结出一个奇异的印结，名为“灵龟盘息定”。
双腿盘膝，脊背挺直，双手结印置于小腹，舌抵上腭，呼吸需绵长如龟，意念沉入丹田。
看似简单的坐姿，真要摆出来，却难如登天。
周元照着图谱盘起双腿。
才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双腿便开始发麻，腰背酸痛，肩膀仿佛压了两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五十年来在江上风里来雨里去落下的病根，此刻全跑出来作祟。
左边膝盖年轻时被寒气侵入，一到冷天便痛如刀绞。
右边肩膀长年摇橹，稍一用力便筋骨抽痛。
至于脊背，常年弯腰撒网的老渔夫，哪里还有挺直的脊梁？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滴落。
深秋的夜风透着寒意，汗水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周元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痛便痛。
苦便苦。
五十年的风霜雨雪他都熬过来了，那些吃人的世家宗门、冷眼旁观的亲族，哪一个不比这打坐更折磨人？
就在他咬牙坚持，将姿势勉强定型的一刹那，眼前浮现出那几行苍青色的文字。
【灵龟吐纳法一层：（1/1000）】
周元猛地睁开眼，胸口憋着的那股浊气差点破功。
成了！
当真成了！
十五岁那年，武馆教习那句“石骨废脉”，如同一道天堑，拦了他整整五十五年。
今夜，这道天堑被他这把老骨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若非夜深人静，若非顾忌吵醒宋小鱼，周元恨不得拔出柴刀仰天长啸。
老天爷让他干熬了七十年，终究还是给了他一线生机。
老人强行将那份狂喜压入心底，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周元啊周元。”
他在心底暗自告诫，“七十岁的人了，稳住心神，莫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第一遍吐纳结束，他整个人仿佛从江水里捞出来一般。
粗布短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刺骨的冰凉。
但眼前的字迹却发生了变化。
【灵龟吐纳法一层：（70/1000）】
周元死死盯着这行字，久久不语。
一遍。
七十点。
这便是光阴道果的霸道之处。
他今年七十岁，修炼一次，便抵得上旁人苦练七十次。
别人需要水滴石穿，他直接大江决堤。
练完一遍后，周元起身走到炉子旁，喝了半碗放凉的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