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扑哧笑出声来，笑完又慌忙低头。
“爷爷，你还拿我寻开心。”
“不寻你开心，难道夸赵癞子长得俊俏？”
周元拿起火钳，捅了捅炉子里的碳灰。
“然后呢？”
“我撞完就跑。他带着人追，我钻进泥沼里才躲过。回来时撞见钱奶奶，我怕她问，便没敢停。”
说完，宋小鱼低声道：“爷爷，对不住。都是我这张嘴惹的祸。”
周元没接话。
寒铁之事，确实是个祸端。
半年前的初春，周元在水流湍急的龙王潭下网，网没收上来，却在江底乱石堆里摸到一块寒铁。
那物件沉在水底，表层结着水锈，切面却泛着幽冷的银光，拿铁镐敲击，声音清脆，普通的火炉根本烧不红半点。
旁边还有深可见骨的爪痕，从岩石上划过，透着水族的腥臭。
周元在江上飘荡了几十年，见此情形心知肚明。
那块寒铁不是寻常物件。
更不是被人遗落的。
旁边的痕迹，分明是成了气候的水中大妖留下的。
若不是那妖物早已离去，周元那日怕是连这把老骨头都要交代在龙王潭里。
寒铁值钱。
非常值钱。
能锻造兵刃，能打造护心镜，听说州城那些武道世家还拿它熔炼阵盘。
周元本打算藏个几年，等风平浪静，寻个妥当的路子出手，留作将来的养老钱，也给宋小鱼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
谁知这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就被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至于春花……
周元对那女娃没多大恶感，也谈不上喜欢。
船户家的孩子聚在一块，口没遮拦是常事。
宋小鱼生得好看，皮肤白皙，哪怕穿得破烂，也掩不住清秀的模样。
姿色在富贵人家是福气，在底层船户里，有时便是催命的符。
春花是有意泄露，还是无心之失，周元不想在此刻深究。
但这事终究是见光了。
财帛动人心，见光便会招来恶狗。
宋小鱼见周元一言不发，心里越发没底。
她凑到火炉旁，手指绞着衣角。
“爷爷，你别去府城求他们。”
“我小时候听娘说过。娘说你年轻时吃了许多苦。说周文爷爷……不，是府城周家那边，抢了家里的铺子，还处处打压你。”
小丫头越说越愤懑，眼泪抹干了，眼眶却通红。
“他们从前不管你死活，现在凭什么让你去摇尾乞怜？”
“爷爷，你养了我几年，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去受那份折辱。”
周元看着她，小丫头身子骨瘦弱，尚未长成，但眉眼间的倔强却清晰可见。
可她哪里知晓世道的险恶。
人活到这把岁数，面子有时候比江水还贱。
若在一个时辰前，周元或许真会去一趟府城。
哪怕被周文冷嘲热讽，哪怕被那些周家小辈当成要饭的叫花子，哪怕跪在周府大门外磕头，他也会去。
因为赵癞子这种水匪恶霸，不能用常理去揣测。
他们行事没有顾忌，作恶没有底线。
你以为他们只是劫财，他们转头便敢杀人灭口。
你以为他们残存良知，他们能把良知踩在脚底。
对付这种人，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宋小鱼是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为了保全这丫头，老脸踩在泥里便踩了，挨几句辱骂也不会少块肉。
可如今，截然不同了。
七十年风雨磨平了棱角，却也把武道真意刻在了骨头缝里。
这大器晚成的馈赠，绝非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