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一些，反倒洗去了年轻时的浮躁。
周元抬起手，摸了摸宋小鱼枯黄的头发。
“行，不求。”
宋小鱼猛地抬起头。
“当真？”
“爷爷几时骗过你？”
“上次你说江水里的泥鳅不腥。”
“那是你舌头太刁。”
宋小鱼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明明腥得我直犯恶心。”
周元被她的话惹得胸口发闷，轻咳了两声。
“在舱里待着。今夜不准露头，晚饭也免了。”
宋小鱼不愿依从。
“爷爷，那赵癞子……”
“这事我来料理。”
“可你……”
她想说你一把年纪了，连走路都费劲。
话到嘴边，又怕刺痛老人，生生咽了回去。
周元把火钳往铁炉上敲了敲，声音沉闷。
“没什么可是的。你爷爷在江上摇了几十年的船，别的本事没有，见过的暗礁比赵癞子摸过的鱼都多。”
“暗礁都能避开，一个癞子还收拾不了？”
宋小鱼听得满头雾水。
这话听着在理吗？
毫无道理。
但从周元口中说出，偏偏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往角落里缩了缩，又忍不住开口。
“爷爷，你别去拼命。”
周元摆摆手说道：“拼命那是年轻人的做派，老头子只讲究一招毙命。”
乌篷里重新归于寂静，周元在火炉旁坐了良久。
杀人容易，善后难。
眼下最关键的，是不能留下把柄。
周元这些年在苍水江面上讨生活，三教九流见得多了。
谁家藏了私盐，哪个水匪手上有人命，哪片芦苇荡最适合沉尸，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上游的芦苇荡深处，有个被唤作“鬼见愁”的水泡子，底下全是烂泥和暗流，一旦卷进去，连根骨头都浮不上来。
把人处理在那，神不知鬼不觉。
周元从火炉旁站起，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
他略一思忖，从船板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一把打磨得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
在水上讨生活，防身的家伙，总归要备着。
他这把老骨头要撑过今晚，光有一把剔骨刀，还不够。
周元把尖刀别在腰后，又俯下身，从米缸后头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怀里。
他吹熄了油灯，掀开帘子出舱。
江面上起了雾，月牙被云遮住。
他沿着芦苇荡边的小路，一步一步，朝村东头走去。
泽阳村东头，陈铁匠家的院门格外厚实。
周元立在门外，抬起指节叩了叩。
笃笃。
门后传出沉重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粗壮的门栓被抽开，露出半张络腮胡子的大脸。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膀阔腰圆，手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正是陈铁匠。
他瞧见周元，先是怔了怔，蒲扇般的大手还按在门板上。
“这太阳快落山了，您老怎么过来了？可是腿脚的老毛病又犯了？”
周元微微摇头。
“没犯病。”
陈铁匠松了口气，侧过身把门敞开。
“那您进来坐。外头风大，您这身子骨单薄，仔细别吹伤了。”
“坐就不必了。”
周元抬起右手，递过去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着几十枚铜钱，外加两小块风干的蛇胆。
东西算不上多金贵，但在泽阳村这种穷乡僻壤，拿来送人绝对算得上有诚意。
陈铁匠一扫眼，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周老丈，您这是作甚？来我家串门，还带什么谢礼？这不是往我脸上抹黑吗！”
周元没有拐弯抹角。
“陈铁子，你早年不是去县城武馆当过学徒吗？”
陈铁匠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这事在村里人尽皆知，但每次被提起，总让他觉得脸上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