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少女睫毛颤了颤，那一点细微的颤动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宋子玙意识昏沉，四肢百骸都冻得发麻，偏偏那话就像是她脑海里残存的执念，非得说出来不可。
毕竟她总给他添麻烦。
“阿兄对不起。”
萧知章心疼极了。
她十二岁初来萧府那日，也是这样怯怯地站在廊下，拽着自己的袖角说：“阿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四年了，她永远是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说什么胡话，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萧知章声音抖得厉害，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了。
他三步并两步迈进内室，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湿透的衣裙紧紧贴着身体，衬得她愈发单薄瘦弱。
婆子们簇拥上来想要接手，被他一个眼风扫得退开三步。
“拿干帕子来，还有姜汤，炭盆。”
他一件件吩咐，自己亲自去解她的褙子，手指碰上皮肤被冰的狠狠一颤，又停下了动作。
萧大夫人周氏追到门口，看了眼，欲言又止，终是转身去催府医。
府医连滚带爬地赶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见萧知章的脸色先哆嗦了一下，才敢上前探宋子玙的脉。
指尖搭上去的瞬间，老府医的眉头拧了起来，又很快松开。
“大公子，宋小姐得尽快换下湿衣裳，否则寒气入肺……”
“出去！”萧知章说。
老府医一怔。
萧知章冷硬重复道：“我说，都出去。杜若留下替她换衣裳，其余人退到院外。”
门被带上了。
杜若手脚麻利地替宋子玙换好干爽的素白软绢寝衫，又灌了两个汤婆子塞进被褥里。
萧知章背对着床榻站在窗边，肩头的布料还在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出一滩暗色。
杜若小心翼翼开口：“大公子，您也……”
萧知章摇头：“我无事，让府医进来。”
杜若应了一声打开房门。
老府医拿着开好的方子说：“小姐呛了水，所幸救得及时，性命无碍。”
“只是小姐本就有旧疾，此番寒水浸体，恐怕要好好将养些时日，夜里怕是要发热。”
萧知章“嗯”了一声，沉声吩咐：“去煎药，亲自看着，莫要假手他人。”
宋子玙半阖着眼，视线模模糊糊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中衣还湿着，领口贴在下颌处，发冠微微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阿兄……”
萧知章侧过头看她。
那双平时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
宋子玙看不清，只觉得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重得能把人压实了。
他沉声道：“陆家公子留了话，说改日亲自登门赔罪。”
宋子玙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又猛地咳嗽几声：“咳咳！”
杜若立刻端来一碗姜汤：“小姐，先喝点姜汤。”
宋子玙喝了两口就别过头去，她一向不喜欢姜的味道。
她轻声开口：“阿兄，你衣裳湿了，先换一身吧。”
萧知章点了点头：“忍冬。”
忍冬双手捧着托盘进来：“大公子。”
萧知章去漆木芍药屏风后换了干爽衣服，又坐到床榻边，探了探额温。
她的皮肤微微发烫，果然开始烧了。
他收回手，平淡开口：“陆家公子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若登门，自有我去应对。”
宋子玙攥着被角，低声说：“他什么都没做，是我不小心滑了脚。”
萧知章的眸光暗了暗，没拆穿她。
她向来如此，受了委屈先替旁人找补，可那杜若分明已经汇报了刚才的情形。
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说：“你先养好身子，旁的都不必想。睡吧。”
宋子玙确实倦极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间听见萧知章起身的动静，脚步很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
*
果然，亥时刚过，宋子玙就发起了高烧。
杜若探了探她的额头，被那滚烫惊得缩回来，又赶紧覆上去确认了一遍，急得眼眶都红了。
她慌慌张张地掖了掖被角，转身就要往外跑。
静雅院是周氏的起居之处，离玉竹院隔着一道穿堂两道回廊。
杜若想着要赶快去禀报才是。
门还没推开，已经从外面被人拉开了，夜风裹着廊下的灯笼光涌进来。
萧知章站在门槛外，一身白色里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墨色银丝暗纹的鹤氅，发冠摘了，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
这模样，分明是已经歇下了，又披衣起来的。
萧知章一路走得急，披风下摆还沾着回廊外头溅到的泥点。
杜若愣了一下，赶紧屈膝：“大公子。”
萧知章说：“府医傍晚送来的那副退热的方子，我让忍冬提前备在廊下小炉上了，你去看火，一刻钟后端来。”
杜若连忙应下，抬脚往外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摇曳里，萧知章已经坐到床榻边，眉心紧蹙着，探了探宋子玙的额温，另一只手已经将她露在外头的手拢回了被子里。
杜若不知怎么地鼻子忽然有点酸。
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大公子对自家小姐好，可好到这种地步。
他一个外男，深更半夜守在未出阁姑娘的床前，传出去不知要惹多少闲话。
想到这，杜若又连忙摇摇头。
大公子待人和善，照顾小姐也是遵了宋小将军的嘱托。
这样想着，她赶紧带上门，一路小跑去廊下看药炉。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
宋子玙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呓语着什么。
萧知章俯下身去听，只断续捕捉到几个字：“阿兄……”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烧得迷迷糊糊，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那声“阿兄”叫得怯生生的。
萧知章将帕子重新浸凉，继续替她擦拭。
她烧得厉害，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爹爹娘亲”，一会儿又喊“阿兄别走”。
他低声应着：“不走。”
宋子玙大约听见了，眉头松开些许，手却不安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摸索着，碰上了他搁在榻沿的手背，便攥住了。
指尖细瘦，掌心却烫得像一块烧着的炭。
萧知章反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她才安静了许多，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杜若端着药推门进来，放轻脚步，一时之间不敢叨扰。
正踌躇时，萧知章道了一声：“放着，我来。”
杜若应了一声，将药碗放在小几上，又退了出去。
萧知章将宋子玙的手放回被子里，端起药碗尝了尝温度，才托起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药汁喂进去，她呛了一下，皱着眉不肯咽。
他耐心哄着：“子玙听话，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宋子玙闭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嘴角沾着药汁，偏过头去不肯再喝。
“苦。”
她眼角沁出泪来，湿漉漉地沾在睫毛上，烧得糊涂了便不剩什么克制，委屈得像个孩子。
萧知章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眉头蹙了蹙。
这不是第一次了。
头一回她病得比这还重，那年冬天，风寒高热不退，灌什么吐什么。
喂药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周氏急得亲自上阵也无用。
那时他刚散了衙回来，听见内室传出她哭哑了嗓子说“苦”，脚步便迈不动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心思，只想着她得把药喝下去才能活，所以端了碗遣散众人，含了一口药，寻着她的唇渡了进去。
她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本能地吞咽。
一碗药喂完，他的耳根烧了一整夜。
她体弱，换季时总躲不过病一场，那之后每年总要来上一两回，他便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