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抬步踏进院门，晚春海棠将谢，落英铺了满满一地，似一层细碎粉雪。
屋内小丫鬟早已沏好茶，温沄姒临窗落座，端起茶盏，望着水面浮沉的细碎叶梗，缓缓抿了一口。
她心里其实通透得很。
父亲温文彦就是个吃着软饭却依旧想挺直腰板的凤凰男，对外是恭谨谦逊，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对妻子也是言听计从，对岳家更是处事体面。
可他心底从来藏着一股戾气与不甘。
故而那娇柔的菟丝花青梅，于他而言从不是简单私情，是唯一能让他自以为挺直腰杆、掌控自我的虚妄底气。
温沄姒想起母亲到死都不知道父亲在外的事，她叹了口气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温热瓷壁。
母亲去后三年，她早已将所有嫁妆田产、铺面银两、首饰箱笼一一清核造册，牢牢握在手中。
又以未嫁女掌中馈为由，循序接过府中所有账目，阖府采买月钱、柴米油盐、绸缎耗材，每一笔出入，皆必须过她眼，经她的手。
温文彦起初尚且过问，见她打理得滴水不漏，便渐渐乐得撒手清闲，他大概以为，女儿掌着中馈，终究是他的女儿，肉烂在锅里，没什么分别。
可他不知，温沄姒早将这锅烂账分得清清楚楚。
温家祖产、母亲陪嫁、公府荫蔽、私用进项，条条框框，皆是她给自己留好的退路与底气。
温文彦的祖产就几间破败的老房子，但他有俸禄，有些田产，但偌大一座府邸的体面排场，仅靠他那些收入根本上入不敷出的，何况还要补贴那外室，府内开销向来全靠母亲嫁妆贴补支撑。
所以掌控了府中中馈，背靠着荣国公府的温沄姒沉得住气，她有绝对的优势来看着日后这座府邸如何鸡飞狗跳。
果不其然，暮色初垂，前院便来人传话。
管家垂帘而立，语声谨慎，藏着几分难言的微妙：“小姐，族中长辈闭门商议一下午，如今已有定论。”
温沄姒在烛下翻书，眼皮未抬。
“族中几位族老的意思，温家如今门第已经今非昔比，若公然扶正外室为继妻，一则礼法不通，二则彻底折辱荣国公府颜面，毁了这姻亲关系得不偿失。”
“只是顾及血脉，不能令二子无名无分，最终议定，那位盛氏只能入府为妾，按纳妾走偏门入府，不办婚仪，不宴请宾客，而且永不得为妻，那二子只能为庶出。”
温沄姒指尖翻过书页，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落于烛影之中，清冷又从容。
“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父亲那里，想来是极不痛快的。”
管家干笑一声：“老爷暴怒，书房器物砸毁大半，盛氏在旁垂泪，一双儿女失了嫡出的名头哭闹不止，前院下人无一人敢近。”
“那就让他们闹。”
温沄姒语气漫不经心，闲适淡然：“砸毁器物，总要添置补齐，库房物件皆登记造册有明细，回头支银采买，账目尽数拿来我过目便可。”
管家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文书双手递上：“小姐，这是尚书府送来的请期书，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没有看，让送来给您过目。”
拂冬接过文书，温沄姒道：“知道了，下去吧。”
官家应声退下。
帘落人静，贴身侍女拂冬将文书放在桌案上，满眼难以置信：“小姐，那位真的只能做妾了？”
“那群族老各个都是人精，比谁都会权衡利弊。”
温沄姒合上书盏，吹熄旁侧烛火，只留一盏暖光映着眉眼清冷。
“爹若不服气，非要闹到外头去，得罪的不止是荣国公府，整个温家族人都会跟他翻脸，这些年他倚仗着国公府的势，在族里说得上话，靠的就是这层姻亲，如今要把这层姻亲的面皮撕破，族里第一个不答应。”
她把书搁在案角，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骨节发出细碎的轻响。
“至于那位外室和外室子女…”
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从前外头庄子上的开销，都是父亲从自己俸禄银子中悄悄挪出去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如今入府为妾，便要守府中规矩，按月领例，分毫不得特殊。”
“她们以为温家是金窝窝，以前我管不到外面，但现在在眼皮子底下，我要让他们知道背叛我母亲的下场。”
温沄姒推开半扇窗，暮春夜风携着微凉潮气涌入，拂乱鬓边碎发。
远处前院碎裂声、怒骂声隐隐传来，隔着几重庭院，依旧藏不住满室躁怒。
温沄姒扬唇淡然一笑：“砸吧，砸得越狠，窟窿越大。”
拂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捂着嘴笑了一声：“小姐的意思是，他们砸的那些东西……”
“砸完了，拿银子补上，银子从哪里来呢？父亲那点俸禄和田产养这一大家子人，还要摆出门第的排场，够不够他自己心里清楚。”
“库房里那些好的，大多是母亲的陪嫁，早被我单独锁在另一间里头了，如今砸的是公账上支取银子买来的，还有些是收取的礼物，他若真要从府中支银子补新的，那亏的是谁呢？”
拂冬点了点头，暗地里对温沄姒佩服不已。
温沄姒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夜色，温沄姒轻轻弯了弯唇角。
府里没了母亲嫁妆的贴补，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由着温文彦大手大脚往城西送银子的光景了。
等他发现每月的进项捉襟见肘，等他发现那些填不满的账目窟窿，等他发现连着几天桌上见不到几道像样的荤菜，他自然会知道，从前那些宽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关上了窗，将那阵碎裂的声响隔绝在外。
“拂冬，早点歇吧，明日还要进宫。”
拂冬想起了什么，拿起桌案上的文书道：“对了小姐，这个您过目。”
温沄姒接过那红底金字的请期书翻看一看，里面是她和礼部尚书嫡次子俞熠的大婚请期，有今年的吉日也有明年年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