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沄姒抬眼看温文彦，目光清明通透：“原来如此，进府第二天就想掌权了。”
她放下茶盏，偏头看了拂冬一眼，递了个眼色。
拂冬会意，立刻转身出去，满屋的人都有些诧异，温沄姒这次竟然这么好说话。
不多时拂冬便捧着一摞账册和一只铜钥匙回来了，恭恭敬敬地搁在桌上。
温沄姒重新端起茶盏，不急不躁地啜了一口，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桌面，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温文彦伸手翻开账册，目光落在第一页上，脸色便僵住了。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笔进出都记的清楚明白，但结余都是零。
库房的册子更薄，两页纸翻完，余下的全是空白。
温文彦的手慢慢攥紧了册页边缘，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温沄姒：“银子呢？府中的银子呢！”
温沄姒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起身站定。
“爹可别急着给我泼脏水。”
“您一个月的俸禄就十两，加上祖产薄田的租子，顶天凑出十二两，这点银子，维持整个温府都紧巴巴的，从前是母亲的嫁妆一直在贴补，才维持了温府这十几年的风光。”
“爹拿俸禄银子去城西补贴她们，我全当没看见，可如今既然把人带回来了，那就是违背了对母亲的誓言，我自然不会再用母亲的嫁妆，贴补你们一大家子。”
温苒猛地站起来，指着她嚷道：“什么你娘的嫁妆！进了温家的门，那些都是爹的！你一个女儿家，凭什么霸着不放！”
温沄姒侧目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没见识就多读读书，爹每个月给你们贴补这些钱没送你去读书吗？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根据《大梁律》第二十七条：凡妻室陪嫁，田产、铺面、银钱、首饰等，皆为女方私产，夫家不得擅动，妻亡故后，若有亲生子女，由其子女继承处置；若无子女，则由本家收回。”
她看向温文彦道：“如今母亲不在，我作为她唯一的亲生女儿，自然能决定母亲的嫁妆如何归属，这是律法明文，便是闹到官府去，也是我占理。”
温文彦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要把事做得这么绝？”
“绝？”
温沄姒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忽然抬眼，直直地对上温文彦的目光，眼底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底下压了三年的东西翻涌上来。
“父亲，是您先把事做绝的。”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咬得极稳：“她们几个是您的心肝，那我呢？娘在的时候，您假模假样把我当掌上明珠，娘走了，您就全当我是空气。”
“这三年，您关心过我吗？生辰从来都是我一个人过，您送我的最后一份生辰礼还是四年前收到的，逢年过节您就往城西跑，我守着这座空府，冷冷清清，娘走了爹也不要我了，到底是谁先做绝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点涩意逼了回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我愿意给父亲留这个脸面，已经是看在母亲的份上。”
她目光扫过盛氏和温苒，母子三人被她那一眼看得齐齐一缩，温苒方才的气焰顿时灭了大半。
温沄姒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丢下最后一句：“别给脸不要脸。”
说罢，裙裾一转，踏出书房门槛，拂冬紧步跟上。
身后，书房里死寂一片，温文彦攥着那本空账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盛氏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面上那副温婉柔弱的神情终于裂开，露出底下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温文彦攥着那本薄薄的账册，一页一页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结余都是零。
他翻了三遍，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偌大的温府，账上只剩他刚发的十两银子俸禄。
盛氏坐在一旁，手里绞着帕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原以为进了温府就是进了金窝窝，等掌了中馈，往后月月有进项，给自己置办些体己，给苒儿攒些嫁妆，再给继昌延请名师，可如今这本账册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温苒站在盛氏身后，脸上的得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那两页空白的库房册子，嘴唇翕动了半天，小声问了一句：“爹，库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温文彦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合上账册，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最后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这个孽女……这个孽女！”
他吼了两声，却也没有下文，骂完了，账上还是十两，库房还是空的。
温沄姒那边，却是一身轻松。
回了自己院子，她踏进门槛便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往妆台前一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声。
“小姐笑什么？”拂冬凑过来问。
温沄姒摇了摇头，对着镜子摘下发间那支素银簪，搁在妆奁里，语气轻快得像窗外扑棱棱飞过的雀儿：“没什么，就是觉得轻松了。”
账册交出去了，库房钥匙也交出去了，那口烫手的锅她终于甩了出去，以后他们盈亏自负。
她只管握紧了母亲的嫁妆，安安心心备嫁，等着明年正月嫁去俞家。
她往竹榻上一靠，对拂冬眨了眨眼：“把那本从书铺新买的话本拿来，我今儿个要歇一歇。”
拂冬笑着去取了话本，又沏了新茶，温沄姒倚在窗边看了一晚上闲书，院子安安静静的，再没有人来闹腾。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拂冬便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伺候。
温沄姒起身梳洗，换上昨日刚从绸缎庄送来的新制衣裙，淡杏色月影纱裁成的对襟襦裙，料子轻薄如烟，行走间裙摆微微浮动，像笼了一层晨雾。
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匀净，日光下隐隐泛着柔润的光泽。腰间系一条素银宫绦，再无多余缀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