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两侧的荒草已经高过了膝盖。
草叶上挂着湿冷的露水，踩上去又滑又软，每走一步，鞋底都会陷进一层腐烂的枯叶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这条路显然已经很久没人走过了。
沈木加快了脚步。
不是想快，而是不敢慢。
四周太安静了。
风从草木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踩着他的脚步，一步不差。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多看。
只想尽快下到山脚，找到人，回到有灯光的地方。
可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顺着裤脚一点点往上爬，爬得他后颈发紧。
小径旁边，几处半旧的坟包从荒草里露了出来。
坟包不大，泥土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的已经塌了半边，只剩一块歪斜的墓碑斜插在草丛里，碑面上的字被风化得模糊不清。
沈木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飞快扫过，又立刻移开。
坟包之间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有人蹲在坟后，只露出半截头发。
“别看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赶紧下山。”
刚迈出两步，一阵疾风忽然从山坳里卷了过来。
“呼——”
尘土和枯叶扑面而来，迷得他眼睛生疼。
沈木下意识抬手去挡，脚下却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
整个人猛地一歪，重重摔进旁边的草丛里。
“我去！”
右手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沈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低头一看——手掌和小臂蹭破了好几处，血丝正一点点往外渗，混着泥水，看起来有些狼狈。
疼归疼，可比起周围那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这点伤反倒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沈木捡起滚到一旁的手电，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立着一块墓碑。
碑面正对着他。
上面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面容苍白，眉眼却带着笑，琼鼻樱唇，像是正静静看着沈木。
沈木头皮一炸，心脏猛地缩紧。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草丛里真的站着一个人。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另一块墓碑，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人。
只是墓碑上的照片。
沈木大口喘了两下，额头上全是冷汗。
雪花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落在脸上，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他才慢慢缓过神来。
他扶着墓碑站起来，掌心不小心蹭到了碑面。
一丝血迹留在了冰冷的石头上，很快被雪花洇开，像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沈木心里一紧。
他连忙低头看了看手掌，又看了看墓碑，嘴里小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走。”
他说得很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他不敢再停留，捡起手电，转身就往山下走。
可他刚走出十几步，前面的草丛里忽然响起一阵声音。
“窸窸窣窣——”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叶间穿行。
沈木脚步猛地停住。
手电光往前一照。
草丛晃了晃，又晃了晃。
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从草叶间钻了出来。
沈木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一秒，那黑影猛地窜了出来，直直朝他冲来！
“嗷——”
“鬼呀！”
两道尖锐的叫声几乎同时炸开，一个比一个凄厉。
沈木想躲，可脚下已经乱了。
“嘭！”
黑影狠狠撞在他身上。
强烈的眩晕感瞬间涌上来，眼前的景物猛地旋转起来。
沈木只觉得后脑一阵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随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沈木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山，也没有雪。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雾很浓，浓到伸手看不见五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泥土，又像是某种枯萎的花。
沈木站在雾里，脚下没有路。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雾的深处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呵……”
很轻，很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木猛地转头。
一个穿红衣的年轻女子，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背对着他，长发垂到腰际，衣角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晃动。
沈木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动不了。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眉眼含笑，正一下一下挠着沈木的鼻子。
那笑容很轻，很柔。
可沈木却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那张脸——
和刚才后山墓碑上的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木听不见声音，却看清了她的口型。
“你……来……了……”
“鬼啊！”
沈木猛地打了个寒颤，从床上惊坐起来。
“醒了！醒了！”
旁边立刻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快喊大夫过来看看！张扬！”
沈木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冬日中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却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连吸了好几口冷气。
“你别乱动。”钱亮从床边站起来，弯腰把枕头垫高了些，“这是职工医院。”
沈木愣了几秒，才慢慢看清坐在椅子上的钱亮。
“钱亮……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钱亮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这次可把人吓坏了，沈木。”
沈木张了张嘴，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红衣女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我怎么会在这里？昨晚……刘师傅找到了吗？”
钱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起身把窗帘拉低了些。
刺眼的阳光被挡在外面，病房里安静了不少。
“你呀，就是个操心的命。”钱亮摇了摇头，“自己都摔成这样了，还惦记别人。”
沈木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钱亮叹了口气，把昨晚后面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昨晚三分厂的几个年轻工人也被老毕从被窝里喊了出来。
几人在家属区附近找了大半天，始终没找到刘师傅。
一个叫黄猛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傍晚的时候好像看见老刘头在厂区后山那边溜达。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便打着手电上了后山。
没走多远，就听见小径上传来喊叫声。
他们赶过去时，正好看见沈木昏倒在草丛里。
“原来是这样……”沈木脸色变了又变。
一提起后山，他后背就发麻。
“刘师傅呢？真是在山顶找到的？”
钱亮点头：“找到了。昨晚可把我和王师傅折腾惨了，要不是三分厂那几个师傅不放心，又上了山，老刘头和老毕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说到这里，钱亮忽然顿了一下。
沈木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怎么了？”
钱亮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就是老刘头被抬下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听不太清。”
沈木心里一沉。
“他说什么了？”
钱亮皱了皱眉：“好像……在喊一个名字。但我没听清。”
沈木正想追问，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柳姨，你帮忙看看，我哥们儿应该没啥事儿吧？”
张扬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女医生气质出众，眉眼清冷，走路时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
她点了点头，让沈木坐好，随后将听诊器放进他胸前。
“心率正常，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女医生检查得很仔细，语气却很淡，“再观察观察，下午处理一下伤口就可以回去了。”
“那麻烦你了，柳姨。”张扬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女医生微微颔首，收好听诊器，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木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
却让沈木心里莫名一紧。
“诶，看什么呢你？”张扬立刻察觉到了，没好气地问。
钱亮在旁边一脸坏笑：“他呀，八成是给迷住了。谁让你柳姨长得那么漂亮。”
“去你的。”沈木回过神，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位女医生。”
张扬挑了挑眉：“医院里的女医生你都见过？”
沈木摇了摇头，一时也说不上来。
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脑海深处，隐隐作痛。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娇喝。
“聊什么呢你们？”
三人同时转头。
王萌站在门口，双手抱臂，目光直直盯着张扬。
“张扬，你可是又偷跑出来了啊？小心我一会儿告你们部长去。”
张扬立刻咧嘴一笑：“别呀，王大美女。旷工的又不止我一个，你怎么老盯着我一个？让人心里怪怪的。”
王萌白了他一眼：“他们两个昨晚找人出了力，部门今天早上也报备了。你呢？是出力了，还是报备了？”
“我……我……”张扬被怼得讪讪说不出话。
钱亮笑着打圆场：“张扬也是放心不下沈木的事，这次你就放他一马吧。”
王萌狠狠瞪了张扬一眼，这才算把这事揭过去。
她转头看向沈木，语气平静了些：“你今天好好休息。我过来核实一下情况，下午工会的人可能还要过来慰问。”
沈木轻声“嗯”了一声。
王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钱亮看了看时间，起身道：“快下班了，我们去食堂吃点东西，顺便给沈木把午饭带回来。”
张扬和王萌都没反对。
三人告别沈木，一起往职工食堂走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木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窗边。
阳光被窗帘挡了大半，只剩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床脚。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红衣女人。
想起她转过身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起她嘴唇翕动时，无声说出的那三个字。
“你来了。”
沈木心里莫名一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缠着纱布。
窗外，风又起了，树枝轻轻敲着玻璃。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外面，耐心地等着他想起什么。
而钱亮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沈木的心里。
老刘头念叨的那个名字——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