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亮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毕师傅，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
"刘师傅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钱亮皱着眉问道。
"谁知道呢！"老毕急得直搓手，"你们赶紧收拾一下跟我走，刘师傅的爱人快急疯了。大半夜的，家属区里没几个人，只好来找你们帮忙。"
钱亮和沈木对视一眼，顾不得多问，抓起外套和手电筒就下了楼。
家属区依旧漆黑一片。
远处零星闪着几道手电光，那是其他帮忙找人的人。
"呜呜……呜呜……"
一阵低沉的啜泣声从旁边的楼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被寒风撕碎了的布条。
老毕叹了口气，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刘师傅家。"
沈木跟在钱亮身后，小声问道："刘师傅是……"
"保卫处内退下来的。"钱亮打着手电，声音压得很低，顿了一下才补了一句，"就是当年在山洞里，被吓疯了的那个。"
沈木后颈一凉。
头顶的树枝上，几只乌鸦被手电光惊起，"嘎嘎嘎"地叫着飞进了夜空。
那叫声在黑暗里回荡，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铁皮。
远处一道强光晃了过来，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老毕吗？下边村子那块我找过了，没人。"
是六分厂的漆工王卫国。
老毕把手电朝前面晃了晃，观察了一下四周零散的灯光，说道："老王，后山那块还没人去，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
王卫国已经走到了几人跟前，看到老毕身后的沈木和钱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刘头疯疯癫癫的，还真有可能往后山跑。"他朝地上吐了口痰，皱着眉说道。
"保卫处那边我也打了电话，吴处长说一会儿派人从城里赶回来。"老毕从怀里掏出烟，散给几人。
"吴维那老王八蛋倒是会安排人！"王卫国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丝毫不在意老毕在旁边使眼色。
"行了，别抱怨了。"老毕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么冷的天，咱们都受不了，更别说刘师傅了。他身上就穿了件单衣。"
没人再接话。
老毕率先迈步，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等等。"王卫国忽然喊住了他。
老毕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王卫国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根木棍，挑了根最粗的递了过来。
"拿着，万一碰上什么，也好应急。"
老毕愣住了："你这是……"
"我可不怕什么啊！"王卫国脸色一僵，急忙解释，"后山有野猪！你皮糙肉厚的扛得住，这两个年轻人可不行。"
老毕掂了掂木棍，没再说什么。
他和王卫国一前一后，把沈木和钱亮夹在了中间。
沈木回头望了一眼后山。
草木杂乱，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整座山横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等着他们走进去。
山路湿滑，积雪虽已融化了大半，但泥土被冻得又硬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找落脚点。
几人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沿着通往后山的小道缓缓前行。
隆冬的后山，寒意比山下重了不止一倍。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沈木不停地搓着手，指节冻得发僵。反观钱亮，只是紧了紧衣领，神情倒还镇定。
山风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那是山下村子里的。
不知不觉，几人已经来到了半山腰。
"哎呦！"
走在前面的老毕忽然叫了一声，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毕师傅！"沈木几人慌忙跑上前。
老毕捂着腰，在沈木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显然摔得不轻。
"哪个狗日的乱扔东西！"王卫国拿手电往老毕脚下一照，气冲冲地骂道。
沈木顺着灯光看过去——
老毕脚下，是一只半旧的解放鞋。
鞋面磨得发白，鞋带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躺在泥地里。
"这后山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会有只鞋？"钱亮蹲下身，用木棍拨了拨那只鞋。
鞋里灌满了泥水，鞋面上沾着草屑和暗色的污渍。
钱亮的眉头皱了起来。
"诶，这鞋……怎么看着眼熟？"老毕忍着痛蹲了下来，凑近了看。
"像老刘头的！"王卫国踢了一下那只破胶鞋，"厂里现在还穿解放鞋的，也就他了。"
几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一丝找到线索的庆幸，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我给保卫处再打个电话，让吴维多派些人过来。"老毕在沈木的搀扶下，寻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嘟……嘟……嘟……"
一阵漫长的盲音。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
老毕放下手机，脸色沉了下去："没信号。"
"用我的试试。"沈木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信号格——零。
"听人说山上的信号塔坏了，通讯公司还没顾得上修。"钱亮皱着眉说道。
风更大了。
雪粒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
几人站在半山腰，面面相觑。
沉默了片刻，老毕开了口："我腰摔了一下，走不快。让沈木下山去找人，我和老王、钱亮继续往上搜。"
王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钱亮转头看向沈木，忽然笑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别胡乱回头啊。"
沈木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去你的。"
"各自行动吧。"老毕抽了口烟，看着渐渐密起来的雪粒，"这雪今晚怕是停不了。"
沈木独自踏上了下山的路。
手电的光在雪幕里只能照出三四米远，再往外就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小道蜿蜒向下，两侧是黑压压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沈木走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是不敢。
脚下的泥地被冻得又硬又滑，稍不留神就可能摔一跤。更何况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一步步往下挪。
身后是山，他不敢回头看，不是因为钱亮那句玩笑话。而是因为——他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不是脚步声。
是一种说不清的"存在感"，像有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不声不响，只是跟着。
沈木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山下的狗叫声渐渐清晰了起来。
可雪也越来越大。
薄薄的一层白雪已经覆盖了小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更要命的是，手电的光明显暗了下去——电池快耗尽了。
"这破手机，也该换了……"沈木拍了拍手机，轻声叹了口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
面前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相对平坦，但蜿蜒曲折，绕来绕去不知道要绕到什么时候。
另一条草木丛生，坡度陡峭，却能直通山下。
沈木站在岔路口，犹豫了几秒。
老毕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
"别走小路，那里不安全。"
风从两条路之间穿过来，卷起一阵雪沫子。
沈木低头看了看手里越来越暗的手电，又抬头看了看那条陡峭的小路。
他咬了咬牙："没时间绕了。"
他迈开脚步，走上了那条小路。
身后，风声呜咽，像有人在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