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手吧。
沈木，以后我们的人生就像两列相向而驰的火车，再也不可能相会了。”
站台上寒风呼啸，燕子最后那句话被汽笛声撕得粉碎。
沈木僵在原地，望着缓缓开动的绿皮火车。车窗里那张他熟到骨子里的脸，始终没有转过来，她只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紧围巾边角。
他想喊，喉咙却像冻住一般，半个字挤不出来。
火车越跑越远，风雪卷着站台碎雪扑过来，迷了他的眼睛。
沈木掐灭烟蒂，低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爱情。”
宿舍大半人已经走空，有人南下，有人返乡，有人靠着家里安排落进安稳单位。空荡荡的房间，只剩沈木和李坤。
李坤盯着电脑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头也不抬：“送走了？”
沈木没应声，脱下外套扔在床尾，仰面躺倒。
泛黄的天花板裂着一道长缝，暖气管咕噜咕噜响。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燕子笑起来的酒窝。
“想开点。”李坤摘下耳机，语气平淡，“感情强求不来。”
“说好一起去南方打拼的。”沈木闭着眼。
“说好的事太多，兑现的又有几个。”李坤顿了顿，“对了，你的就业协议下来了，抽空去就业办签字。”
沈木嗯了一声，坐起来看向他：“你什么时候走？”
“家里安排好了，等消息就行。”李坤笑得漫不经心。
沈木心里一阵酸涩。人家是区委书记家的公子，前路早就铺得平整。反观自己，前路未知，爱人刚走，满心都是压不住的不甘。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也是，我操这心干嘛。”
游戏音效猛地炸开：“扬帆，起航，德玛西亚——”
嘈杂声里，沈木眼皮越来越沉，沉沉睡去。
梦里燕子依旧穿着米白大衣，在阳光下朝他笑，可她身侧站着的人，不再是他。
沈木骤然惊醒。
宿舍里天光已经泛白。
次日上午，沈木签完协议，去和指导员李虹道别。
李虹三十出头，刚休完产假，神色带着疲惫，却依旧温和从容。办公室暖气很足，玻璃窗蒙着一层薄雾。
“坐吧，你的情况我清楚。”李虹放下笔。
沈木拘谨坐下，双手放在膝头。
“凭你的能力，本不该是这个去处。很多事，我做不了主。”
沈木心头一沉。协议上的单位，S省J市，60厂，一座藏在山里的国营老三线厂。听名字就透着陈旧、偏远，看不到出路。
“地方偏，但是国企，底子还在。沈木，别因为一时失意，看轻自己。”
“我明白，虹姐。”沈木勉强扯出笑意。
大学四年，李虹暗中帮过他很多，奖学金、补助、实习机会，处处照拂。只是很多分配的规则，不是一个辅导员能撼动的。
“往后有难处，可以找我。我帮不上大忙，但能听你说说。”李虹目光柔软。
正午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沈木喉间发紧，轻声道谢，起身鞠了一躬：“我会记得您。”
转身出门，握住门把手的一刻，身后飘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木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隆冬时节，沈木赶到60厂报到。
盘山公路一路颠簸，窗外连绵山岭一片枯黄，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
60厂就嵌在这群山之间。
老旧厂房依山排布，烟囱早已不再冒烟，大铁门锈迹厚重，围墙爬满枯藤。这是当年的三线战备工厂，几十年大浪淘沙，同类厂子大多关停搬迁，唯独它留在深山，像一件被时代遗忘的旧零件，半死不活地撑着。
科室架子齐全，党委宣传部、人力、经理部一应俱全，七个分厂却大半停工，设备蒙着厚厚的灰，不少工人蹲在墙根晒着太阳打发日子。
这批新来的大学生一共七人：三个厂子弟，两个关系户，南方来的钱亮，张扬，还有他沈木。
说是培训一月，实际只走了七天流程。今天，就是岗位分配。
培训室里，唐丽拿着名单，语速平稳：“王萌、李小曼，人力资源部报到。”
两个女生喜滋滋起身。沈木身后的张扬压低声音酸道：“关系够硬，一来就进人力。”
唐丽恍若未闻，继续念：“钱亮，经理部。张扬，财务部。”
张扬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不用下车间。
沈木心里清楚，不好的安排，往往留在最后。
“沈木，张亦弛，一分厂见习技术员。李婉儿，六分厂见习调度。”
李婉儿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唐老师，我不想去基层！”
屋子瞬间安静。
“这是人力上报、厂长批复的安排，新人下一线锻炼，是厂里规矩。”唐丽语气淡了。
“可一分厂……”李婉儿咬着嘴唇，话卡在嘴边。
“张亦弛主动申请一线，你还有什么顾虑？”
张扬在后面小声嘀咕：“主动？他舅就在分厂当领导。”
沈木捏着手里的协议，心头沉沉，仿佛自己被随手塞进一趟没有终点的绿皮火车。
门外走过一个老工人，听见“一分厂”三个字，脚步猛地顿住。老人抬眼看向沈木，眼神混杂着同情、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讳。
沈木正要开口询问，老人已经低着头快步走开，背影融进走廊的阴影里。
夜里，沈木躺在集体宿舍硬板床上。山风穿过废弃厂房，呜呜地在山谷里回荡。
半梦半醒之间，山坳深处传来异样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残存机器的轰鸣。
“咚——”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敲了一下铁门。
沈木猛地睁眼，房间死寂，只有隔壁室友翻身的梦呓。
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后背一层冷汗慢慢渗出来。
60厂的第一夜，并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