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飞雪漫舞，天地之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白布裹住了。
万籁俱静，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咔嚓"的脆响——那是积雪压断了树枝。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像骨头断裂的声响。
钱亮的屋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桌上的电磁炉上搁着一口锅，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蒸腾而上，在窗玻璃上凝出一层水雾。鱼丸、午餐肉、几把青菜，算不上丰盛，但香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暖融融的，足以抵御窗外的一切严寒。
四个人围坐在小桌旁，杯盏交错，笑声不断。
"想什么呢，王萌？"
钱亮举着杯子晃了半天，也不见王萌回应，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王萌正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出神，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她脸上掠过一丝忧色，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勉强笑了笑："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厂里明天的班车还能不能通。"
"这么大的雪，通勤才怪。"张扬夹起一颗鱼丸，烫得龇牙咧嘴，口齿不清地嘟囔道，"估计明天又得扛着铁锹去山路上扫雪。"
"幸好你们今天没坐班车回去，"钱亮笑着接话，"要不然明天一时半会儿可进不来。"
回应他的，是王萌和张扬整齐划一的白眼。
沈木站起身，端起杯子，环视了一圈桌上三张熟悉的面孔，目光真挚："我敬你们一个。今天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一个人可够折腾的。"
"来！"
"干了哈！"
"太凉了，我喝一半。"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好不热闹。
一起进厂的七个大学生里，也就他们四个玩得最拢，走动也最为亲近。
酒过三巡，张扬带着几分醉意，忽然冒出一句："沈木，你们一分厂的领导，今天就没过来问问情况？"
沈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可能比较忙吧。人没来，秦况倒是打电话问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很快便掩了下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不应该吧？"张扬皱了皱眉，"按理说你们分厂的工会主席老柴，怎么也得来一趟啊。何况后山——"
"别胡说啊，张扬！"
王萌猛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张扬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借着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含糊其辞地说道："嗝——今晚喝多了，喝多了。我回去休息了啊。"
张扬和王萌虽然不在厂区家属楼住，但厂里给她们各安排了一间午休的小房子，倒也不用愁住宿的问题。
沈木和钱亮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看出来，张扬和王萌在刻意掩饰什么。但碍于厂里复杂的人际关系，既然当事人不想说，他们也不便多问。
"时候不早了，都早点休息吧。"王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身来，"说不定明早还真得去扫雪。"
几人也不再坚持，帮着钱亮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碗筷，便下了楼。
张扬住的地方和沈木、王萌不顺路。
见他脚步有些踉跄，沈木便和王萌一左一右搀着他，先把他送回了住处。
等安顿好张扬，两人重新走进风雪中时，厂区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远山、大地，早已是白茫茫一片。
偶尔从附近的村子里传来一两声狗叫，非但没有打破寂静，反而衬得这片厂区家属楼愈发空旷、幽深。
路灯在雪中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光线被飞雪切割得支离破碎。路面上积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稍不留神就要滑一跤。
沈木和王萌彼此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住处走。
沉默了许久，沈木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认识后山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王萌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没有看沈木，目光落在前方模糊的楼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还是不要问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即使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她微微侧过头，望了一眼厂区家属楼那些黑洞洞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这里就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的。"
沈木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没想改变什么。不过事在人为，不去尝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呢？"
王萌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风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目光在沈木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他眼里的坚毅与期待，到底是年轻人的冲动，还是真正的决心。
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等你有了足够的能力时，再来证明自己吧。"
语气不冷不热，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沈木想说的话全都挡了回去。
沈木明白了，王萌是为自己好。
他不再坚持，只是轻轻一笑，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在漫天风雪中又艰难地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在相对靠里的一栋楼房前停了下来。
"我到了。"
"嗯。"
"明天见。"
王萌转过身，正要抬脚上楼，沈木忽然在身后喊住了她。
"哎——"
王萌回过头。
沈木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地说道："难道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
王萌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不起，我这里可没咖啡。"
她调皮地冲沈木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沈木尴尬一笑，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快步走进了风雪中。
身后传来王萌轻轻的笑声，很快便被风雪吞没了。
沈木住的地方与王萌相隔不远，一前一后。
那是一间四室两厅的大套间，职工们口中所谓的"老总房"。
早年间，厂里总级别的领导住在这里。后来领导们有了更好的选择，陆续搬了出去，三产公司便把这里改成了大学生的宿舍。
沈木、钱亮、张亦弛，以及比他们早两年进厂的陈斌，都住在这里。
不过钱亮住不惯，上周便托人寻了间空房搬了出去。张亦弛平常也只是在这里午休，并不留宿。所以大多数时候，这套房子里只有沈木和陈斌两个人。
沈木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陈斌刚好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
"师兄，还没睡呢。"沈木换了拖鞋，主动打了声招呼。
陈斌看到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沈木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不以为意，淡淡一笑，也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沈木，你等一下。"陈斌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沈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陈斌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犹豫。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始终说不出口。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你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
沈木的脚步停了下来。
"不管怎样，你最近都要小心一些。"
"你是指……？"
陈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
"这种事情，厂里以前也有人遇到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遇到的人，后来……"
话到此处，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后来怎么了？"沈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追问道。
陈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还是回屋里说吧。"他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引着沈木走了进去。
陈斌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利落。
书桌上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块，连枕头边的一副备用眼镜都摆得端端正正。从这个房间的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主人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陈斌给沈木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薄的雾。
"这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陈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语气颇有些不自信，"也许你听了，甚至会觉得我是在胡思乱想。"
沈木笑了笑，示意他不必顾忌。
陈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这里有冥婚的习俗，你知道吗？"
"多少听说过一些。"沈木点了点头，"不过还真有点匪夷所思，毕竟都二十一世纪了。"
"这个世界有些事情，"陈斌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不一定非要亲眼看到，才能证明它的存在。"
沈木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陈斌放下茶杯，弯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卷曲，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黄渍，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沈木接过照片，凑到台灯下仔细端详。
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工厂的大门前，勾肩搭背，笑容灿烂。背景里隐约可见"某某厂"几个褪色的大字，以及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四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脸上带着那种初入社会时特有的意气风发。
沈木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除了陈斌，其余三张面孔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我和三个朋友的合影。"陈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们和我是一批进厂的。"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这是刘洋，这是周凯，这是孙磊。"
每点到一个名字，他的手指都会微微颤抖一下。
"除了我，其他人都离开了。"
陈斌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辞职了？"沈木好奇地问道。
"他们如果是辞职倒好了。"陈斌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那我也至于背负这么大的压力。"
沈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是……怎么了？"
陈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沈木的肩膀，落在墙上某个虚无的点上，眼神空洞而遥远，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过去。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木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终于，陈斌开口了。
"一个，上夜班的时候吓傻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住着，谁都不认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另外两个……骑摩托车兜风的时候摔了。"他闭了闭眼睛,"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脊椎。都残了。"
沈木的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双冰冷的手，从衣领里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们……难道也遇到了怪异的事情？"
他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紧张，声音却还是不自觉地发颤。
陈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木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无奈，有警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不需要回答。
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窗外，风雪更大了。
"咔嚓"一声脆响从远处传来，不知又是哪根树枝被积雪压断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