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周明远揣着一份手写的方案，敲响了赵东办公室的门。
赵东正在跟镇政府文书交代事情，看见他进来，挥手让文书先出去。
"坐吧，这一星期跑下来有什么想法？"
周明远没急着坐，先把方案放在赵东桌上。
"赵书记，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我对青石镇经济建设的初步思路。"
赵东摘下老花镜，拿起方案翻了翻，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茶叶产业整合？"
"对。"
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前倾，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咱们镇南面几个村，适宜种茶的山地面积加起来超过三千亩。茶树资源丰富，品质在整个万山县范围内都算上乘。"
"可现在的问题是，小农散户各干各的，品控没标准，品牌更无从谈起。"
赵东没吭声，继续往下翻。
"我的方案分三步走。"周明远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步，镇政府牵头，把各村茶农组织起来搞统一承包，集中管理茶山资源。"
"第二步，引进标准化制茶工艺，统一杀青、揉捻、干燥的技术规范，保证每一批茶叶品质一致。"
"第三步，打通销路。"
说到第三步，赵东抬起头，眼里的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销路？就凭咱一个镇，你打算怎么打通？"
"我在汉大读了四年书，高育良教授那边有不少人脉。省城的茶叶市场一直缺稳定供货商，高老师答应帮我牵线。"
赵东盯着他看了两秒。"就这些？"
"眼下就这些。"
周明远语气平稳。
"省城市场大，只要茶品质过硬，不愁没人要。先把产品做出来，销路我一步步去跑。"
赵东把方案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好一阵。
"小周，你一个汉大毕业的高材生，主动要求分到我们这个穷镇来，图的到底是什么？"
"图干事。"
周明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我读了四年大学，终归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学业有成，自然希望回来建设老家。"
赵东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没接话。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你这方案，我先留着看两天。"
老头子把几页纸往抽屉里一收，抬眼看他。
"等我琢磨透了，再上镇党委会讨论。"
周明远站起身："成，我等赵书记的信儿。"
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摸到门把手，背后传来赵东的声音。
"小周。"
周明远手搁在门把手上，脚步收住。
"你方案里的第一步，茶农统一承包，涉及土地流转和各村利益分配。比纸面上写的要难办得多。"
赵东端着搪瓷缸，语气不咸不淡。
"几个村支书干了十几年，手底下那点自留地的弯弯绕绕，外人根本插不进去。你一个刚来的副镇长，年纪又轻，拿什么去掰扯？"
周明远松开门把手，转过身来。
"赵书记，所以这事儿才得您亲自挂帅。"
"我一个人下去吆喝，村支书们当然不买账。但要是以镇党委的名义推，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东搁下茶缸，两根手指夹着方案纸页的边角来回捻了两下。
"你小子倒是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
"赵书记，这事儿成了，是青石镇的政绩。我一个副镇长，写进年终总结里排在您后头。"
赵东抬起眼皮。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先回去等着吧。"
赵东把方案往抽屉里一塞，拉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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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没等太久。
第三天一早，传达室的老头颠颠地跑上楼来敲门："小周，赵书记喊你过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赵东正在打电话。听筒捏在手里嗯嗯啊啊应了半天，挂了之后才抬头看他。
"昨天晚上我把你那份方案前后又看了两遍。今天一早又跟县农业局的老张聊了一个钟头。"
赵东从抽屉里把纸抽出来，拍在桌上。
"茶叶这条路子，我觉得能走。"
周明远心里松了一截，面上没怎么露。
"但有个前提。"赵东竖起一根手指头。
"光靠镇上自己凑，连制茶设备的钱都不够。炒茶机、揉捻机一套下来少说七八万。再加建厂房、修进山的路，没有二十万根本撑不起来。"
"所以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去县里跑一趟。"
赵东拧上钢笔帽，插进中山装上兜里。
"你那份方案我带过去，直接递到县委办。"
周明远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赵东主动去县里要钱，说明老头子是真上心了。
"赵书记，县里那边如果需要我当面汇报……"
"不用你去。"赵东摆了摆手。
"你一个刚来的年轻人，县里那些领导还不认得你。我先去探探口风，把路铺顺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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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东这一趟去县里，前后折腾了三天。
第一天跑了县农业局和财政局，碰了一鼻子灰。
财政局的人翻着方案直摇头，说今年预算早定死了，哪有多余的钱往一个镇上拨。农业局倒是说方向不错，一涉及拨款就打太极。
第二天赵东把方案递到了县委办公室。
转机出在第三天上午。
万山县委书记姓吕，叫吕德明，兼着岩台市副市长。这人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对农村经济分外上心。
县委办秘书把青石镇的方案夹在一摞文件里送进去。吕德明本来只打算翻两页就扔一边，结果越看越仔细。
"这个方案是谁写的？"
秘书翻了翻封面："青石镇新来的副镇长，叫周明远，今年汉大毕业分过去的。"
"汉大的？"
吕德明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从头翻了一遍。当天下午就让秘书通知赵东到县委开会。
赵东回到青石镇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周明远正在办公室整理各村茶山面积数据，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赶紧迎了出去。
走廊尽头，赵东脸上的褶子里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
"小周，成了。"
老头子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县里批了二十万专项扶持资金。吕书记亲自拍的板，让财政局半个月内把钱划到镇上账户。"
周明远腰杆子一挺，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踏实了。
"赵书记，二十万够了。设备采购加厂房改建，再留一部分流动资金收购鲜叶，刚好能把第一批产能撑起来。"
赵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行了，别光站着嘴上说。明天开始，你给我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把茶农的活儿落实下去。钱到位了，人心也得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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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周明远过得跟陀螺一样。
摩托车骑坏了一条链子，换上新的接着跑。
八个行政村里头产茶的五个村是重点，他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
头一个去的是离镇上最近的青石岭村。
村支书老陈是个抽旱烟的瘦老头，蹲在自家院门口听周明远讲了半个钟头。烟锅子磕了三回，最后憋出一句：
"小周，你说的统一承包，我心里没底。茶山是各家的命根子，让人把山交出来统一管，不闹才怪。"
"陈叔，哪是让他们把山交出来。"
周明远蹲在老陈对面，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流程图。
"茶山还是各家的，只是把采摘标准和制茶工艺统一起来。鲜叶按质论价，统一收购，集中加工。茶农该挣的钱一分不少，比现在卖给小贩子翻一倍都不止。"
老陈的烟锅子悬在半空。
"翻一倍？"
"我算过账。"
周明远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的那页。
"去年你们村卖给小贩子的鲜叶，一斤八毛。统一加工成成品茶，出厂价最低五块。刨掉加工和人工，茶农拿到手的钱，一斤鲜叶少说一块五。"
老陈的旱烟杆子差点掉地上。
"一块五？"
消息传开后，后面几个村的工作推进快了不少。
当然也有不买账的。
青石沟村的村支书姓马，是个刺头，当面拍桌子："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种茶？我们马家祖辈三代炒茶，用不着外人指手画脚！"
周明远没跟他吵。
转头找了马家沟几个年轻茶农单独聊，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他们听。人心自然就偏了。
不到一个月，马支书也松了口。
县里的二十万到账后，周明远盯着赵东签字划拨。第一笔钱砸在了设备采购上。
又托高育良帮忙联系了省农科院的制茶专家，专门跑了一趟青石镇实地考察，给出一套完整的加工工艺方案。
厂房选在镇南头一个废弃的粮站里。砖墙还算结实，花了两万块改造，把炒茶机、揉捻机、烘干设备全部安装到位。
1989年春茶季，青石镇第一批统一加工的绿茶正式出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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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亲手封装了五斤样品茶。
骑着摩托车颠了四十里山路回到县城，坐长途车赶到省城汉东。
第一站去了汉大。
高育良的书房里，师生俩坐了一下午。高育良泡了一壶样品茶，喝了两口，抬起眼皮：
"这茶不错，回甘挺足。"
"高老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说。"
"您在省里学术圈子的老朋友们，平时喝茶的不少吧？"
高育良放下茶杯，笑了。
"你小子，找我当推销员来了？"
"不敢不敢。"周明远赶紧摆手。
"就是想请老师帮忙尝尝鲜。觉得品质过得去的话，帮着在朋友圈子里吆喝两声。"
高育良没答应也没拒绝，让他把样品茶留下了。
从汉大出来，周明远没急着回去。
他在省城多待了两天，揣着剩下的样品茶，一个人跑了南郊的茶叶批发市场。
挨着摊位问行情、看门道，跟几个做了十几年茶叶生意的老板混了个脸熟。
有个姓孙的批发商试了他的茶，挑了半天毛病。末了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通讯录，撕了张纸写了两个电话号码递过来：
"这两家是省城做单位团购的，你去试试。"
周明远把那张纸叠好揣进上衣口袋。
回到青石镇第三天，高育良的电话打了过来。
"明远，省社科院的老刘说你那个茶不错，问能不能供一批。省作协那边也来问了，说过年要给会员发福利，想订两百斤。"
周明远攥着话筒，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
挂了电话，他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拨了孙老板给的两个号码。
一个没接。
另一个接了，对方是省城一家专做机关团购的贸易公司。听说有稳定的绿茶货源，约他下周带样品面谈。
销路就这么一根线一根线地往外扯。
有高育良那条学术圈子的线打底，又有批发市场这头慢慢渗透，省城的订单开始零零星星地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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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周明远带着梁璐回省城看望梁群峰。
车子驶进省委大院，梁璐从后座拎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给我爸带的？"
"青石镇今年的头茬春茶，我专门挑的最好的一批。"
梁群峰正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周明远把茶叶搁在茶几上，没提工作的事，陪老丈人聊了一阵省里最近的新闻。
倒是梁群峰自己拆开了纸袋。捏了几片茶叶在指尖碾了碾，凑近鼻子闻了闻。
"你们镇上产的？"
"对，今年第一批。"
"泡一壶我尝尝。"
周明远亲自动手烧水沏茶。
梁群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闭眼品了好一阵，才放回茶几上。
"条形紧实，香气正，汤色也干净。这茶确实有点东西。"
周明远没接话，给老丈人续了水。
梁群峰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像是不经意地问：
"销路跑得怎么样了？"
"刚起步，高老师帮忙介绍了几个单位，批发市场那边也在慢慢铺。"
周明远顿了一下，语气很平。
"量还不大，慢慢来。"
梁群峰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那天晚上吃完饭，梁璐去厨房收拾碗筷。客厅里就剩翁婿二人。
梁群峰靠在沙发上翻报纸，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省直机关几个招待所每年茶叶采购量不小。你品质能稳住的话，我让人帮你跟后勤那边递个话。"
周明远站起身："谢谢爸。"
梁群峰翻过一页报纸。
"别谢我。东西好不好，人家喝了自然有数。品质要是掉下来，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他又加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重了一分。
"这事儿我出面打招呼，外头不用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明远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梁群峰递了话之后，省直机关几个招待所的采购订单陆续找上门。
在外人看来，这些单子是顺着高育良那条线和市场自然延伸过来的。谁也没把它跟省政法委的梁书记联系到一起。
青石镇茶厂的产能一下子被拉满。五个产茶村的茶农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全是笑。
1989年底，青石镇的年度经济指标翻了将近一番。
万山县全年工作总结大会上，赵东代表青石镇上台发言，点名表扬了周明远。
台下坐着的吕德明重重地用鼻子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