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扶灯没有为难守卫。
“既是陛下的吩咐，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回走，青蘅连忙跟上，几次看她的脸色，都没敢开口。
回到寝阁，苏扶灯将药碗递给她。
“凉了，替我热一热。”
青蘅应声去了。
苏扶灯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她走到窗前，重新看了一遍寒汀院。
院门、后墙都有人把守，窗下三层楼高的下方，是一片寒潭，几乎无路可走。
裴无祭大约笃定她腿伤成这样，插翅也难飞。
唯有一座狭窄的木桥，在斜下方数丈外横过水面，一头连着寝阁旁的水榭，一头没入院墙外的竹林。几名守卫正在桥上巡视。
她看了片刻，放下床帐，用软枕在被中垫出人形，又将一卷书搁在枕侧。
不久，青蘅端着热好的药回来了。
“姑娘，药好了。”
是青蘅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
就在她推门的瞬间，苏扶灯忽然翻过窗沿，整个人跃了出去。
身体坠下的一瞬，她反手扣住窗沿，整个人悬在半空。
脚下便是寒潭。
下坠的力道扯得她肩头发疼，伤腿也跟着发颤，她却硬是扣紧十指，没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青蘅将药放到桌上。
“姑娘？”
帐中没有回应。
她走到床边，掀开软帐。
下一刻，惊呼声响彻寝阁。
“姑娘不见了！”
苏扶灯脚下的守卫闻声，立即朝寝阁奔去。
桥面一空，苏扶灯就趁着这个空隙，脚尖在墙面上借力，整个人往斜下方的木桥落去。落地时伤腿一软，她硬撑着没跪下去，随即俯身翻过桥栏，双手扣住桥板，将自己藏在桥下。
潭水几乎贴着她的衣摆，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几道脚步冲到窗前。从上面探头，却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潭水和桥面。
很快，又有脚步踏上木桥。
“去竹林里找！”
“快回禀陛下！”
桥板在头顶震动，灰尘簌簌落进水中。苏扶灯屏住呼吸，手指牢牢抠进木缝。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苏扶灯才沿着桥下缓缓向对岸挪去，再借着手臂的力量翻上岸，钻入竹林。
苏扶灯扶着竹子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依旧不记得在哪里学过这些本事，可身体却本能的这样做了。
竹林外又传来人声。
苏扶灯没有耽搁，沿着墙根快步往外走。
直到绕出别院，听见长街上的叫卖声，她才回头望了一眼。
寒汀院藏在竹林与潭水之后，只露出一角飞檐。
裴无祭想困住她。
可她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肯被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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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巷子，叫卖声便迎面涌来。
蒸笼里的白气扑到街上，卖糖人的敲着小锣，两个孩子追着滚落的铜钱跑，险些撞到她腿上。苏扶灯侧身让开，望着他们跑远。
她慢慢往前走，经过馒头摊时，脚步停了停。
梦里裴无祭低头喝粥的样子又浮了上来。
苏扶灯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忘带钱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正要走，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少年被推下药铺的台阶，木拐脱了手，人也摔在地上。他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右边裤管却空了一截，膝下打着结。
几枚铜钱从他怀里滚出来。
少年顾不得疼，撑起身去捡。一只鞋却先踩住了钱。
“说了不卖，还赖着不走？”
“我没赖。”少年抬起头，“你把钱还我，我去别家。”
伙计低头看了看脚下：“什么钱？谁瞧见是你的了？”
少年急得脸都红了，伸手去掰他的鞋。
伙计抬脚便踢，没等踢下去，肩膀被人抓住，往后一带。那一脚落了空，伙计踉跄着撞到门边。
他捂着手臂起身，眼前却是一个瘦弱女子。
“哪来的小蹄子，敢管爷的闲事？！”
苏扶灯没理会他，先拾起木拐，扶少年坐上石阶。
“伤着没有？”
少年摇头，仍望着那几枚铜钱。
苏扶灯替他捡起来，拢进他掌心。俯身时衣领滑开，颈侧露出一点旧烙痕。
伙计原本还忌惮她的衣着，看见那印，忽然笑了。
“我当什么贵人，原来也是个奴才。”
苏扶灯手上一顿，抬眼看他。
伙计朝铺里招手：“快来看啊，这还有一个罪奴。穿得倒体面，也不知偷了谁家的衣裳。”
少年立即伸手扯她的袖子。
“姑娘，快走吧。”
苏扶灯却没动。
铺里又出来三个人，将台阶堵住。
“打了人还想走？”伙计伸手来抓她，“留下，等你主家来领。”
苏扶灯看了一眼他抓她的手，猛地扣住他的腕，往下一压。
一声惨叫，伙计跪在了石阶前。
其余几人一拥而上。她侧身避过迎面抓来的手，顺势将那伙计推过去，撞翻了一个。另一个从旁扑来，她抬肘击在他胸前，那人倒退着撞上门板，半晌没能直起腰。
最后一人抄起门边的木棍。
少年急道：“小心！”
苏扶灯已攥住棍身，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向旁一带，顺势抓棍转身，棍尾扫过膝弯。那人扑通跪倒，又被她反剪住手臂，脸朝下按在地上。
木棍脱手，滚下台阶。
不过片刻，铺前已躺了一地。
苏扶灯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伤腿这才疼起来，她扶住门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该怎么躲、怎么出手，她根本没想。这些动作，她竟都会？
掌柜闻声冲出来，见此情形，脚步猛地刹住。
苏扶灯侧目看过去，掌柜吞了下口水，转身跑了。
苏扶灯拾起木拐，转身递给少年。
“走得动么？”
少年却只望着她，方才还攥得死紧的铜钱，一枚枚从指间漏了下去。
“将军？”
苏扶灯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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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宣政殿内，礼部尚书伏地奏请。
“陛下，后位空悬，宫中唯宁妃一人，至今未有皇嗣。臣请广择淑女，充实后宫。”
几名朝臣随之出列：“臣附议。”
裴无祭看完手里的折子，搁在案上。
“不准。”
尚书迟疑片刻：“可皇嗣关乎国本……”
裴无祭抬眼看他，那人声音渐低，终于伏下身去。殿中静了片刻，再无人接话。
陈朔从侧门进来，趋步登阶，俯身低声道：“陛下，青蘅来报，姑娘翻墙出去了。”
裴无祭的目光骤然转向他。
“多久？”
“两刻钟。已经派人……”
裴无祭起身。
众臣立即俯首，内侍忙宣退朝。陈朔跟着出了殿门，才听见他问：“找到没有？”
“尚未。是否封街？”
“备马。”
裴无祭解下腰间碍事的玉佩，丢给身后的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