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穿过内务府院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周全跪在院中，脖子越缩越低，恨不能钻进自己衣领里。
谢凛刚命人查完三只私藏箱，抬头看见画面，立刻把谢泱泱抱进怀里，又叫三位皇子守住四周。
谢泱泱困的直揉眼睛，“看就看嘛，抱这么紧干啥，我又不会飞上去。”
谢凛松了些力气，手臂依旧没撤开，“父皇抱着你看。”
天幕中的皇城覆着大雪，城门楼破了半边，寒风卷过垛口，三千守军挤在墙根下，身上全穿着薄薄的破袄。
有人拆开棉衣，里头掉出的根本不是棉花，全是发黑的草絮，风一吹便散了。
一名老兵冻的嘴唇发紫，两只手搓了许久也握不住刀，只能把草絮重新塞回衣襟。
“朝廷发下来的御寒棉衣，怎么全成了这东西？”
旁边的伤兵靠住城墙，牙齿打颤，“内务府说军情紧急，棉花不够，能有件衣裳便不错了。”
画面转到内务府，年轻些的周全坐在炭盆旁，桌上摆着热酒和烤肉，面前跪着几名往城头送物资的管事。
真正的厚棉衣堆满库房，一名商人抬进几箱银子，周全挥挥手，叫人把棉衣装车送去私铺售卖。
“守城的都是粗人，冻一冻也死不了，塞些草絮应付便成。”
这句话落遍皇城，围观百姓先愣住，紧跟着骂声四起，内务府里的宫人也纷纷退开，再不敢挨近周全。
周全抬起脑袋，慌乱摇头，“假的，陛下，那是还没发生的事，奴才今日并未克扣军衣啊！”
谢泱泱靠在父皇肩头，瞅他一眼，“以后敢干坏事，今天便不算坏人啦，那小偷出门前都挺清白呀。”
周全让她堵的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磕头。
天幕没有停，城楼上的风雪更大，守军烧光木料，只能拆下门板取暖，营中冻伤的人一日多过一日。
红衣谢泱泱走进伤兵堆，脱下自己仅剩的厚披风，盖到一名年纪最小的士兵身上。
她肩上还缠着染血绷带，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挨个替冻伤将士擦洗手脚，自己的嘴唇也冻青了。
“殿下，您把披风穿回去，您若病倒，这城便没人守了。”
红衣少女摇头，抓起一件草絮棉衣翻看，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怒意，“朝廷拨出的银子足够置办棉衣，这批东西有人动过。”
守军还没查到真相，敌军便趁着大雪攻城，三千冻伤将士提刀迎敌，许多人跑到一半便栽倒，再没爬起来。
画面一幕幕掠过，城墙上的尸身很快覆满白雪，红衣谢泱泱杀退敌兵，回头只看见一排冻住的同袍。
她跪在雪中，把那件塞满草絮的棉衣抱进怀里，低下头许久未动。
院中几名武将红了眼，兵部侍郎攥紧拳头，咬牙骂道：“三千守城将士，竟叫这阉贼为几箱银子活活害死！”
谢星冲过去揪住周全衣领，把人从地面拎起来，“你还说只是糊弄泱泱，你连守国门将士的命也敢卖！”
周全两腿乱蹬，“三殿下饶命，未来尚未发生，奴才没做，奴才真的没做啊！”
“你今日倒卖贡品，藏匿香料，拿破烂欺辱泱泱，哪一件是冤枉你？”谢景甩出账册，“根烂了，等不到未来也会害人。”
谢苍盯着天幕中覆满白雪的尸身，想起红衣少女最后独守城头的模样，胸口又翻起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父皇，周全今日所犯已是死罪，倒卖皇室贡物，欺瞒圣旨，构陷公主，求父皇严惩。”
谢凛低头看怀里的小女儿，天幕中十三岁的她抱着草絮棉衣，眼前的她却困的睫毛直耷拉。
她前世替谢氏守城，身边的人一批批死去，宫里这些蛀虫还在喝酒吃肉，卖掉军衣换银子。
那时的自己又在哪里，怎么便瞎到这般田地，连亲生女儿受了多少苦都不知道。
谢凛抬起眼，压住周全的目光里再无半分宽容，“周全侵吞贡品，欺辱公主，私设外宅，勾结商贾，按律处死。”
周全浑身一瘫，刚要喊冤，谢凛又补了一句，“家产全部查抄，补入军需，涉案之人逐个严审，谁也不许放过！”
禁军拖住周全便走，他挣扎着抓住石缝，十根手指磨出血，嘴里哭喊自己侍奉皇室二十多年。
谢凛听见这句，怒火更盛，“侍奉二十年便能欺朕幼女，卖朕将士？拖下去！”
周全很快让人拖出院门，喊声一路远去，剩下的内务府管事全跪趴下来，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谢泱泱总算睁开眼，看看空下来的院子，“他家有钱吗？”
谢景答道：“宫外有三座宅院，田庄铺面也有不少，抄出来全归你。”
“别全给我呀。”谢泱泱摸摸肚子，“天上那些人没棉衣，把钱拿去做厚衣裳，剩下的再给我买肉。”
几名武将听的眼眶发热，齐齐跪下行礼，谢凛心口又酸又疼，把她抱的更稳了些。
“依泱泱所言，抄没银两先充军需，今冬所有守军棉衣加厚，谁再敢动一文，朕要他的命。”
谢泱泱满意点头，又趴回他肩上，“做衣裳剩下的碎布给我缝个猪猪枕头，要胖乎乎的。”
谢凛连声答应，命人把内务府大小库房全部封存，账册一车车送出，清账官员忙到脚不沾地。
天幕上的风雪画面逐渐散去，金光也淡了，院中众人才敢起身，各自继续翻找周全藏下的赃物。
一名禁军拆开周全平日歇脚的值房，床下、柜中全搜过一遍，只翻出几张银票和一只普通木匣。
木匣里没有珠宝，只有换洗衣物，禁军正要合上，谢泱泱鼻子动了动，伸手指住夹层。
“里头有股怪味，拆开看看。”
谢星接过木匣，刀鞘砸下去，薄木板裂开，一封叠成细条的密信从夹层掉了出来。
谢景捡起信展开，上头只写了短短两行，周全负责拖住内务府清查，另有人趁乱把东西送入御膳房。
落款没有名字，只压着半枚暗红手印，信纸边角还沾着冷宫旧墙灰。
谢凛面色沉下去，“谢瑶才进冷宫，竟还能把手伸出来，守门的人全是死人吗？”
禁军统领当即跪下请罪，谢苍接过密信细看，发现背面还有一道很淡的水痕，凑近能闻出一股药草气。
清账官员也从周全袖袋里翻出半张御膳房取水牌，牌子边缘沾着湿泥，使用时辰就在今日午后。
谢景把取水牌和密信放到一起，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信上提到的东西，恐怕已经送进去了。”
谢泱泱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湿漉漉的木牌，“御膳房做饭用的水，咋跑到冷宫信里去啦？”
院外忽然奔来一名御膳房小太监，进门便摔了一跤，爬起来急声禀报。
“陛下，御膳房水井刚打上来的水变了味，掌勺御厨已经用那水，给小公主煨上晚膳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