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等来答案，等来了腿软。
但求生欲不能等。她不敢停，手脚并用地往枕头那边跑，四肢着地，姿势谈不上优雅，像个亡命奔逃的甲虫。
枕头是她眼下唯一能看清楚的"建筑物"——又高又厚，像个雪白的小山包，枕套和枕芯中间还留着一条窄缝。
放到平时，这条缝属于懒得整理的邋遢。
放到现在，这条缝是防空洞，是诺亚方舟，是她苏晚最后的体面。
她连滚带爬地钻进去，后背贴着枕芯，头顶抵着枕套，整个人卡在缝里，跟塞进书页里的书签似的，勉强算有了个"家"。
外面，就是陆沉砚的侧脸。
近。特别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长得过分，一根一根，跟排过队似的。鼻梁高得像山脊线，喉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每一次呼气，热风就"呼"地灌进这条小缝，吹得她头发乱飞，跟坐敞篷车吹大风似的。
苏晚：……
从前隔着一张餐桌都觉得疏远的老公，现在近得她能数清他鼻子上的毛孔。
这找谁说理去。
她把嘴捂得死死的，一动不敢动。
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能。
被人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会是什么下场？她想都不敢想——吓晕过去？连夜送去研究所？还是被当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拖鞋拍下去？
不管哪个选项，都不是她一个二十八线集团千金该有的结局。
苏晚一边屏息，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三条生存守则——
守则一：绝不白天行动。白天这间卧室的主人随时会回来，猫也醒着。她的一切移动，都要挑他不在的空档。
守则二：绝不离开主卧。外面更大，危险也更大，她连这间屋子的地图都没摸熟，出去等于送。
守则三：绝不发出声音。她现在的嗓门，对着人类喊，效果约等于一根睫毛掉在地板上。喊了白喊，还容易暴露。
守则定完，她往缝里又缩了缩。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守则四：随时留意陆沉砚的动向。不为别的，就为他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都是小型地质灾害。他抬一次手是五级风，翻一次身是六级震，起个夜，她的世界就得跟着晃三晃。
结婚半年，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研究"自己老公。
研究的主题是：怎么不被他弄死。不管哪个选项，都不是她一个二十八线集团千金该有的结局。
缝里很挤，挤到她只能保持一个姿势：侧躺，膝盖顶着自己的下巴，像一只收进壳里的蜗牛。
好处是，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布料的经纬，看清外面那个世界的一角——
陆沉砚的侧脸，占了整片"天"。
苏晚从来没这么长时间、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一个人。从前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饭，她的视线只能停在他领带的位置，再往上，就得仰头，仰头显得刻意，她就不看了。
现在不用仰头。
他的脸就在两米外——她现在的两米，也就是人类的十几厘米。
看得过分清楚了。
清楚到她能确定一件事：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没松开过。
公司欠他钱吗？苏晚盯着那道眉心的褶皱，默默地想。不至于吧，会议室里她可是听见了，对面拍桌子的那位，最后是赔着笑走的。
再往深处想一层，她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结婚了半年，她连自己老公睡觉皱不皱眉头都不知道。这样的婚姻，缩成十厘米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呸，什么歪理。损失的命都快没了。
安静过了一会儿，陆沉砚好像觉得枕头不舒服外面的"雪山"安静了一会儿，呼吸绵长，看来是没醒透。
苏晚趁着这个空档，抓紧时间分析现状。
第一，变小的原因：不明。昨晚睡前她还好好的，洗了澡，敷了面膜，刷了会儿手机，十二点整睡觉——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作息，没碰任何奇怪的东西，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许愿。
第二，变回去的办法：不明。理论上，睡一觉能变小，那再睡一觉说不定能变回去？她昨天晚上就是这样睡的——在一片床褶里，裹着半张手帕大小的睡裙睡的。结果一觉醒来，还是十厘米。这条路线，失败。
第三，当务之急：活下去。
别笑，这真是个严肃的议题。在变小之前，"活下去"对她来说是个伪命题，毕竟她连感冒都很少得。而现在，这间卧室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她的潜在死法：床单是深渊，水渍是沼泽，拖鞋是迷宫，手机是永远够不着的文明。
她甚至开始怀念上班了。至少在集团，再大的会议也只是困，不致命。
正感慨着，头顶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她透过缝隙往外一看，头皮当场炸开——
陆沉砚好像觉得枕头不舒服，脑袋微微动了动，抬起一根手指，在枕面上慢慢地、轻轻地摩挲。
那根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搁在言情小说里，是要被女主盯着手背写三百字的那种手。
可搁在现在，那是一根移动的攻城锤，还是带探照灯的那种。
一下，一下，指腹擦过枕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朝着她藏身的缝隙，缓缓挪过来。
苏晚死死抿着嘴，后背抵着枕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在打电子鼓。
那根手指越靠越近。
近了。
更近了。
指尖距离缝口，只剩半根手指的宽度。
苏晚闭上眼，脑子里飞快闪过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五岁学琴，半途而废；十八岁初恋，无疾而终；二十三岁进集团，干了三年被老爷子一个电话薅回家联姻；结婚半年，丈夫冷淡如冰；最后缩成十厘米，卒于自家枕头缝，凶手疑为丈夫手指。
讣告都没法写。总不能写"死者生前藏于枕缝，因生活方式过于袖珍，不便遗体告别"。
就在这时——
那根手指，在离缝隙不到一指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在枕面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收了回去。
苏晚：！
她睁开眼，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还不敢出声，只能无声地张了张嘴。
老天爷，谢谢你，回头给你烧香。
可她这块石头还没落地——
"喵。"
卧室门口，传来一声猫叫。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尾音还带着点起床气。
苏晚的心，咔嚓一声，又悬回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