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机器人嗡嗡嗡地在卧室里绕场一周。
扫过床底，扫过窗边，扫过地毯边缘，在离书桌还有一米的地方，撞上桌腿，"咚"的一声，掉了个头。
苏晚趴在拖鞋里，目送它哼着低音心满意足地离开，"滴"一声出了卧室门，回充电桩充电去了。
有惊无险。
她瘫回拖鞋里，长出一口气，在嘴边虚虚比了个"吁"的手势。
"今天到此为止，"她宣布，"本战役，苏晚一方，零伤亡。对手名单：手掌一名，巨猫一只，空调一台，坦克一辆。全部幸存，全部平安，可喜可贺。"
回头盘点这一天：被老公的手掌拍，被八公斤的猫拍，被空调吹上天，命悬一根线，差点被扫地机器人做成罐头。
这要是搁在游戏里，属于新手阶段还没出去，就连续触发四个隐藏难关，而且个个都是一击致命。
而她，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要给这款游戏打一星，"她有气无力地吐槽，"不能好评，差评理由：新手引导全靠命。"
缓过来之后，她重新出发，顺着拖鞋、桌腿爬上书桌，之前拖上来的饼干还剩大半块，得换个更隐蔽的仓库存放。她把饼干推到桌角那盆她去年偷偷养过、后来嫌显眼又搬回来的多肉盆栽后面，扯了两片枯叶盖好。
"委屈你了，"她拍了拍多肉的叶子，"当年我嫌你碍眼，如今你替我藏粮。风水轮流转，咱们俩谁也别笑话谁。"
藏粮完毕，工程检查，合格。
筋疲力尽。
她趴在书桌边缘休息，托着腮，以她的比例，托腮用的是双手，看着窗外的天色由白转金，晚霞一点一点漫上来。
心情居然还不错。
至少活着。至少有粮。至少今天没有新增死法。
"生活嘛，"她给自己打气，"就是把'还活着'也当成一个值得庆祝的事。你看我，心态多好，搁半年前，谁夸我一句'今天没出事'我能翻白眼。"
"现在？现在'今天没出事'值得开香槟。"
她甚至有心情哼歌了，哼的还是小时候的儿歌，跑调跑得亲妈都认不出。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她哼着，晃着腿，"跑得慢，跑得慢……嗯，改成这样更贴切，一只没有心跳，一只没有力气。"
哼到一半。
"咔哒。"
卧室门，开了。
苏晚浑身的毛"唰"地竖起来：陆沉砚回来了。脚步声，直奔书桌。
"唱歌唱出人来了，"她欲哭无泪，"我发誓，以后哼歌只哼半首，另一首留着报警用。"
她抬头飞速评估战场：往哪跑？
桌面上空空荡荡，没有掩体，盆栽太远，来不及。桌沿到地面，跳下去非死即残。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她趴在原地疯狂默念，"你去拿别的，文件在桌上，杯子在桌上，随便拿，拿完就走，谢谢配合。"
"拜托了陆总，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拿了就走，别东张西望。"
电光石火之间，苏晚飞速复盘了这个月的档案：陆沉砚进主卧，一般拿什么？文件，杯子，有时领带。停留时间，平均四十秒。拿了就走，几乎不多待。
四十秒。
只要她趴住不动，赌他不低头、不乱看，撑过这四十秒，就海阔天空。
概率多大？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做出了本日最错误的决定，趴进桌沿的凹槽里，赌他拿了东西就走。
赌注：她的命。
"三十八，三十九……"她在心里倒数，"快了，快了，四十一秒就走人，说好的四十秒……"
陆沉砚走到桌边，弯腰，伸手，去拿桌角的文件。
他的手肘，不经意压了一下桌角。
书桌，轻轻一晃。
就那么轻轻一晃。
苏晚没趴稳。
她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抓了个空，整个人顺着桌沿，笔直地，掉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下坠的那半秒里，她脑子里闪过的居然不是人生走马灯，而是一个特别实际的念头。
完蛋，遗嘱还没立。
"财产全捐了就行，"她在半空中还想着，"团子归……团子归谁无所谓，别让它跟害死我的人过日子就行。"
下一秒，她的后背撞上了一片"陆地"。
不软，但也不算硬，有弹性，带着人的体温，还微微起伏，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顺着弧度往下滑了一小段，堪堪刹住，趴在上面，晕头转向，半天没回过神。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落在了哪儿。
陆沉砚的肩膀。
她从书桌上摔下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弯腰的陆沉砚的左肩上。落差折算成人类尺度，相当于从三层楼跳下来，稳稳落在了一张弹性很好的床上。
苏晚僵住了。
头顶是他的侧脸，近得能看见下颌线上的胡茬。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味。身下是挺括的衬衫布料，布料下面是皮肤的温度，还有。
脉搏的跳动。
咚。咚。咚。
隔着几层布料传上来，沉稳，有力，缓慢。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一个活人的心跳，听得自己那颗小心脏都不敢跳了，生怕两颗心跳到一起，暴露位置。
"咚，咚，咚，"她在心里跟着数，"这心率，也就六十出头吧。心真大，肩上趴着个随时能没的小人，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是说，大人物的心跳都这样？稳得跟节拍器似的。"
"我以后要是能变回去，体检就照这个标准来。"
讽刺的是，结婚半年，她对他肩膀以外的地方都未必有这么熟的认知，他的肩宽、他衬衫的料子、他后颈那颗小痣，此刻全在她"面前"摊开，纤毫毕现。
距离，是以一种最荒诞的方式拉进的。
"你说巧不巧，"她贴着他的衬衫，无声地吐槽，"结婚半年，你连我生日都未必记得，今天我倒把你的肩膀摸了个遍。"
"这算什么？命运给我补的婚前了解课程吗？"
"话说你这肩膀还挺宽，趴着意外地稳，比我家那个早就不用的按摩椅靠谱。"
"我要是能安全下去，这算不算我第一次靠你？靠的还是你的无名指旁边的位置。"
两人同床共枕半年，说过的话凑不满一页纸。
"从今天起，"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页纸重写。第一条：本人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未通知对方的情况下，在对方肩上进行了为期不明的考察访问，考察结论是，枕头似的，还挺软。"
"第二条：考察期间，对方表现冷淡，但呼吸平稳，未见攻击行为，综合评价：暂时安全。"
"第三条：下次考察，提前打招呼。虽然打了也白打。"
现在她趴在他肩上，他浑然不觉，一个要命，一个要命地不知道。
苏晚心情复杂地想：这算什么？贴身观察报告吗？
她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一张趴在肩膀上的邮票。
然而。
趴稳之后，苏晚给自己下达了此生最严的军令：装死。不，装灰尘。
不动。不出声。连心跳最好都调成静音。
她趴在那个男人肩膀上，以一种前世今生的耐心，熬着。衬衫的布料贴着她的脸，随呼吸一起一伏，暖的。雪松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耳边点了薰香。
换一个场合，这大概算是个暧昧的画面。
可惜当事人的心动能跳到一百八，全程想的只有一件事：千万别动，千万别痒，千万别打喷嚏。
"不打喷嚏，"她在心里反复念咒，"苏晚，你从小到大最擅长憋喷嚏，今天就是你憋喷嚏事业的高光时刻。"
"还有，不许痒。你堂堂一个总监，扛得住甲方连环催命，扛不住一个肩膀痒？"
"扛不住也得扛。方案掉了能补救，我掉了就真没了。"
陆沉砚直起身，微微偏了偏头，眉头轻皱。
他觉得肩膀有点痒。
大概是领口蹭的。他抬起手，越过肩头，朝着苏晚趴着的位置。
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