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砚最终没有得出结论。
他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半天，翻遍脑内知识储备，从生物学到物理学到玄学，得出的唯一可能性是：哪里粘来的脏东西。
可那形状实在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光着脚，在上面走了一趟。
两只脚，十个脚趾，还慌张地拐了个弯。
陆沉砚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把放大镜收进抽屉，暂时没管。
他这个人，向来信奉证据。证据不足的事，不急着下结论，但会记账。
临出书房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书桌。
"下次大扫除，这张桌子我自己擦。"他吩咐门口的佣人。
佣人愣了一下："陆先生，机器人每天都会……"
"我说我自己擦。"
"……好的。"
佣人退出去的时候满腹狐疑：这位爷结婚半年没操过一次心，如今连一张桌子都要亲自擦，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陆先生，"佣人还是没忍住，"是桌上有什么贵重东西吗？"
"不是。"
"那是……"
"照做就行。"
佣人点头退下，心想这位爷的冷淡里，最近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较真。
陆沉砚不知道的是，这一记，记出后面一连串的蝴蝶效应。
下午两点，他要出门开会。
佣人把熨好的深灰西装送进卧室，他站在穿衣镜前换装，肩线笔挺，领带一丝不苟，人模狗样。
苏晚这时候正在书桌的盆栽后面啃第二顿饼干，早饭和午饭合并成一顿，一顿顶俩。她听见动静，从叶片缝里探出头观察：陆沉砚穿外套，打领带，拿公文包，动作行云流水。
"啧，"她隔着叶子点评，"衣架子。可惜是个哑巴衣架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说话。"
"当初媒人说你'沉稳可靠'，我怎么就听成了'沉默寡言'呢。"
看着看着，苏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外面。
她被困在这间卧室好几天了，对"变回去"这件事一筹莫展。翻遍了能翻的角落，一无所获。但外面不一样，外面有书房，有书架，有她没见过的整个世界。
总得先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才谈得上自救。
而陆沉砚，是这栋别墅里唯一一个会移动、会开门、会去各种地方的大型生物。
跟着他，是她目前唯一能"出门"的机会。
而且苏晚还有一个没好意思承认的理由。
闷。
主卧再大，也就几十平米。她这几天翻来覆去走的路线，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桌角，盆栽，笔筒，文件夹，床沿。日复一日，跟坐牢没什么区别，还是单人牢房。
哪怕只是听听外面的声音也好。车流声，人声，会议室的空调声……什么声音都比这间屋子的死寂强。
"苏晚，"她做了个自我访谈，"提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叫什么？"
"回答：这叫坐牢坐久了，看老虎都觉得眉清目秀。"
风险评估：高。收益预估：未知。苏晚的决策：干。
她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上一次冒险，还是大学时代翻墙出去吃夜宵，被保安追了半条街。
"那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她怀念了一下，"现在让我追公交车都得歇三回。人生啊。"
"不过话说回来，那次是被保安追，这次是去追我老公，论刺激程度，这次略胜一筹。"
"论危险程度，这次也略胜一筹。赢麻了，都。"
她盯着他抬起手臂穿袖子的动作，眯起眼，掐点，蓄力。
就是现在！
趁着西装袖口敞开、垂在身侧的那一瞬，她一个箭步冲出去，助跑，起跳，飞跃，一头扎进了西装袖口的内衬里。
"成了！"她在袖子里捂着嘴，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苏晚，你偷渡成功了！目的地：全世界！"
"冷静，冷静。"她按住自己，"第一站而已，别高兴太早。出来容易，怎么回来还没想呢。"
"……回来的事回来再说，先享受这趟免费旅行。"
袖子里面暗暗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大。内衬是滑滑的缎面，摸着高级，空气里全是陆沉砚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干燥，清冽，不难闻。
总的来说，居住条件比拖鞋好。
苏晚在袖口内侧找了个稳当的位置，袖口接缝处的缝线，正好能当扶手，双手抱膝坐好，自我感觉良好：一枚随身的袖珍保镖，还是免费的那种。
"陆总，"她对着袖子外面那位报到，"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贴身保镖了。工资不要，五险一金不要，就求你走路稳一点。"
蹲守的位置，她选了很久。
袖口太深，出事跑不掉；袖口太浅，一个抖动就能把她甩出去。最后她选在了袖口内衬缝线旁边，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线，能抓手，还能随时观察外面的动静。
"又是线头救我，"她抓住缝线，感慨，"这辈子的贵人，全是线头。"
爬进去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堂堂陆太太，正在偷渡进自己老公的袖子。
这话说出去，全集团没人会信。
"传出去就是，"她自嘲，"陆太太监守自盗，偷的东西是她老公。"
车子发动，一路平稳。
她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晃着晃着，居然有点晕车。她上辈子坐车从来不晕，这辈子坐"人肉车"，晕了。
"师傅，"她有气无力地冲袖子外喊，"开稳点，急刹也别这么频繁，我晕车。"
"路又不归我管……算了，当我没说。"
到了会场，下车，走路，上楼，落座。
陆沉砚的每一个动作，对袖子里的苏晚来说都是一趟颠簸：起步、加速、转弯、急停。她抓着缝线，全程紧绷，下了"车"才敢松劲。
"总结一下，"她揉着发晕的脑袋，"坐人肉车，起步看缘分，刹车看心情，转弯看路况，乘客的命看缝线。"
"下次再偷渡，我得先给他做个驾驶培训。"
"……前提是有下次。"
"开会吧开会吧，"她瘫在缝线边上，"你坐着别动，我就能活。"
会议开始。
隔着布料，外面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被子听人说话，但听得清。
会议室的门关上，落座，寒暄，开场。对面的人在谈一个并购案，报价咬得很死，双方你来我往，气氛一度剑拔弩张。有个人拍了桌子，声音震得袖子都在颤。
"轻点拍，"苏晚被震得一哆嗦，"桌子是无辜的，我更是无辜的。"
"你们谈生意归谈生意，能不能别拍桌子？拍桌子震的是整张会议桌，包括我所在的这个袖口。"
苏晚听得心惊肉跳。她从前也在会议室待过，但从没想过，会议室的战场味道，隔着一只袖子闻，居然更冲。
陆沉砚开口不多。
但他一开口，就一锤定音。声音低而稳，不急不缓，几句话把所有反对意见一个一个钉死，最后补一句："价格可以再谈，条款没得谈。"
隔着袖子听来，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漂亮！"苏晚在袖子里攥了下拳头，"就该这么谈！他们就是仗着条款欺负人，谈什么价格，条款守住了，价格才有得谈！"
"……哎，我怎么隔空帮他开会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条我举双手赞成。上个月盛氏那个项目，就是败在对方拿条款做文章。当时我要是在场，也是这么个谈法。"
"可惜没人听我的。挂名总监，挂名两个字，名不虚传。"
原来她那个结婚半年、见面只会说"回来了"的老公，上班是这么个画风。杀伐决断，寸步不让，难怪两家老爷子非要撮合，这位是真有本事。
"陆沉砚，"她靠在缎面上，小声说，"我要是早知道你开会这么帅，当初领证那天，我就不该全程低着头看地面。"
"地面有什么好看的，地面上又没有你。"
她甚至听得有点入迷，忘了自己是在逃命的路上，还就着袖子的节奏，偷偷点了两次头。有一条她的看法跟他一致，可惜没人知道，包括她自己明天也会忘。
正听到关键处。
袖子外面，光线一暗。
一面"墙"，朝着袖口的方向，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