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手指头刚碰到柴刀把。
墙上那个黑影动了。
它一撑墙头，整个人跳了下来。落地只有“噗”的一声，雪都没溅起多高。
秦山攥着刀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灶房的土墙。
黑影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棉袄上的雪。
他背上斜挎着一根长棍子，难怪蹲在墙上像只大鸟。
“李……李大爷？”
老李头背着双手，慢悠悠走过来。脚上那双旧军靴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手摸刀的架势还凑合。”他扫了一眼秦山的腰，“就是慢。真有人翻墙进来，你刀没拔出来，脑袋先开瓢了。”
秦山松开刀把，手心全是汗。
“您咋蹲墙上？吓死个人。”
“我在场门口瞅着你走的。”老李头往院门外努了努嘴，“你前脚出门，后脚有个人跟着你。跟了二里地才拐回去。”
秦山的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谁？”
“没看清脸。穿蓝布工装，戴狗皮帽子。”老李头哼了一声，“我不放心，抄近道过来看看。在墙上蹲了一袋烟的工夫，没见着别人。”
他顿了顿，眼睛往地窖口那块木板上一溜。
“倒是你，钻地窖里半天不出来。干啥呢？”
秦山的喉咙发紧。
“拿土豆。”他指了指灶房门口的土豆筐，“下去头晕，在底下坐了一会儿。”
老李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秦山没躲他的眼睛，手垂在身子两边，指头一根都没动。
“嗯。”老李头收回目光，“身子虚就少往底下钻。憋死在里头，秀还得给你收尸。”
秦山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老头眼睛太毒了。以后进空间，得找个更稳当的地方。”
苏奶奶掀开门帘探出头来，看见老李头，嘴一撇。
“我当是谁扒我家墙头呢。老东西，有门不走，跟个贼似的。”
“走门多显眼。”老李头冲她点了点头，“嫂子，野鸡炖上没？”
“炖上了，没你的份。”
“那我就闻闻味。”
苏奶奶哼了一声，缩回去了。门帘子一放下，灶房里传出苏秀小声的笑。
老李头把背上的长棍子解下来，往雪地里一戳。
秦山这才看清，不是棍子，是一杆木头枪。枪杆子黄白色，磨得溜光，枪头削得尖尖的，上头还有几道黑印子。
“槐木的。”老李头拍了拍枪杆，“跟了我小半辈子。”
他背起双手，下巴一抬：“小子，跟我打一套我看看。”
“打啥？”
“随你。会啥打啥。”
秦山搓了搓手。
原主就是个贮木场的工人，扛木头、拉大锯，哪会打拳。上辈子的他更不会，顶多会两下广播体操。
“我不会……”
“不会就往我身上招呼。”老李头站着没动，“使全力。打不着我，今儿晚上这野鸡我吃一半。”
秦山咬了咬牙。
“那您站稳了。”
他攥起拳头往前一冲，冲着老李头的胸口就砸了过去。
拳头刚出去一半，他就收了三分劲。
“不能使全力。刚捏碎过土豆，这一拳下去，老头肋巴骨得断几根。”
拳头还没到地方。
老李头的身子往旁边一侧，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搭上他的手腕，往前轻轻一带。
秦山脚底下一空，整个人扑进了雪堆里。
雪灌进脖领子，冰得他直哆嗦。
“收着劲儿打，糊弄谁呢？”
老李头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
秦山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
“我怕伤着您。”
“伤着我？”老李头乐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在冀中跟小鬼子拼刺刀那会儿，你还没投胎呢。”
秦山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雪都忘了擦。
“您……是老八路？”
“四二年入的伍，四五年打到张家口。”老李头把那只缺指头的手举起来晃了晃，“这俩指头，是在大清河边上让鬼子刺刀削的。那鬼子后来让我一枪捅了个对穿。”
他说得平平淡淡，跟说今儿吃了啥一样。
秦山盯着那两截光秃秃的指根，嘴巴张了半天。
“那您咋在场里看大门？”
“看大门咋了？看大门清净。”老李头摆了摆手，“不说这个。”
他把棉袄脱了，往柴火垛上一扔。里头就一件打补丁的灰毛衣。
“看好了。就打一遍。”
老李头走到院子当中那块扫干净的空场上，两只脚一前一后站定。旧军靴往地上一跺。
“咚”的一声。
秦山觉得脚底下的冻土都跟着颤了颤。
老李头出拳了。
一开始很慢，一拳一掌，一转身一挪步，看着跟老头遛弯似的。
可打着打着，越来越快。
拳头出去，带起“呼呼”的风声。衣袖子甩得啪啪响。他的脚在空场上来回碾，冻得梆硬的雪被碾成了粉。
秦山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哪像五十好几的老头。
那腰、那胯、那胳膊，比厂里最壮的小伙子还利索。
最后一下，老李头冲着院角那棵老柞树一拳轰了过去。
拳头离树干还有半尺远，他猛地一收，脚底下又是一跺。
“哗啦啦……”
柞树枝上挂了一冬天的枯叶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连带着枝头的积雪，扑簌簌落了一地。
秦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一拳，压根没碰着树。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灶房门帘掀开一条缝。苏秀扒在门框上，攥着烧火棍，眼睛瞪得溜圆。
苏奶奶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句：“又显摆。几十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秦山咽了口唾沫。
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李大爷，您收我当徒弟吧。”
老李头站在空场中间，没吭声。
“我不是闹着玩。”秦山仰着头看他，“您说该怕活人。可活人要害我，我连躲都不会躲。今儿有人跟着我，明儿就能拿闷棍敲我。”
“我得护住自己，也得护住奶跟秀。还有建国哥的事，我得查到底。”
老李头低头看着他，那双老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学这个苦。”
“我不怕苦。”
“学这个，嘴得比学打拳还严。”
“我嘴严。”
“你上午也是这么说的。”老李头哼了一声，“转身就跪着冲废墟磕头。”
秦山的脸腾地热了，可膝盖没挪窝。
过了好半天，老李头才伸出脚，用军靴尖子踢了踢他的膝盖。
“起来。头先别磕，学会了再磕。”
秦山一骨碌爬起来，咧着嘴笑。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又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拜师学艺，天赋·天道酬勤生效。】
秦山的手指头蜷了蜷，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刚才那套拳，每一下抬手、每一步挪脚，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跟刻上去的一样。
“这玩意儿……真管用？”
老李头走回空场，又打了一遍开头那几式。这回放慢了，一招一式都让他看清楚。
打完最后一下，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在冷风里腾着白气。
秦山看得入神，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得练多少年？”
老李头收拳喘气，斜眼看他。
“就这？这才哪到哪。”
他把槐木枪从雪地里拔出来，往秦山怀里一扔。
“三遍之内学不会，你自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