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杯和一小杯水。
她看见楚云绯醒着，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今天感觉怎么样？”
护士拿起药杯递过来，目光在楚云绯脸上停了一下。
楚云绯接过药杯，仰头把药片咽下去，苦味在舌根处化开。
她把杯子递回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护士接过杯子，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病房里的病人，她见得多了。
大部分从ICU醒过来的人，脸上都是茫然、恐惧、或者麻木。
很少有人会笑。
尤其是这样一个姑娘，凌晨送进来的时候，抢救记录上写着三次心脏停搏，身上没有家属签字，入院费还是急救中心垫付的。
护士记得她查过这个病人的信息，孤儿，没有紧急联系人，医保卡里余额不多。
这样一个穷苦病人，从鬼门关被拉回来，不哭天抢地也不惊慌失措，反而在笑。
“有什么高兴的事？”护士忍不住问了一句，一边把托盘收拾好。
楚云绯转过头看她，眼睛很亮，里面的东西护士看不太懂。
“没什么。”
楚云绯的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早上那会儿清楚多了。
“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护士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确实很蓝，可 ICU 里的病人很少会注意到这个。
她张了张嘴，没再追问，端着托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楚云绯还躺在那里，侧着脸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护士摇摇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药杯空了，水还剩小半杯。
她在ICU干了四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这个姑娘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火苗不大，但烧得很稳。
护士端着托盘走远了，脚步声被走廊尽头的转角吞掉。
ICU里，楚云绯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那个金色“签”字图标。
面板上的余额还是那串数字，纹丝不动。
她又退出来，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200,000,000.00元。
两串数字，一个在系统面板上，一个在银行APP里。
一模一样。
楚云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她闭上眼睛，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掉下去。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慢慢移进来，从地板爬到床脚，又从床脚爬到被子上。
最后落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暖融融的。
她把手腕翻过来，让阳光落在掌心。
掌纹里的纹路被光照得清清楚楚，生命线一直延伸到手腕。
楚云绯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生命线，慢慢把手指收拢。
掌心被晒得很暖。
她第一次觉得，明天这两个字，不再像块石头一样压在胸口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由远及近，又从门口经过，往下一间病房去了。
楚云绯睁开眼，重新看向天花板。
那排圆形灯盘关着，日光从窗帘缝里补进来，柔和得刚刚好。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舒展开，没有刺痛，没有压迫。
好得很。查不出问题。
住院的日子比楚云绯想象中平静。
ICU里观察了一天之后，各项指标都稳定得出奇，张医生查房时盯着她的心电监护看了又看，最后只说了句“转普通病房吧”。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隔壁两张床一个是心梗术后的大爷，一个是心率不齐的中年女人。
楚云绯每天除了配合检查，就是躺着。
她很少跟人说话，护士来扎针她就伸手，医生来问诊她就答，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一直在看那块蓝色面板。
面板上的余额数字每天都在变。
第一天一亿，第二天两亿，第三天三亿。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默念签到，看着那串零多一个，再多一个。
系统面板上的签到记录已经攒了七天，余额后面那串零长得快要数不清。
可她没有点开过商城，没有研究过任何别的功能。
隔壁床的大爷有家属来送饭，儿子女儿围了一床，削苹果、倒热水、喊护士换药，热闹得让人没法思考。
楚云绯就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怕自己表情不对，怕自己笑出来让人起疑，怕自己盯着面板的眼神被谁看见。
所以她只在夜里没人的时候，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点开那个金色图标，快速扫一眼余额，然后锁屏。
七天里她唯一一次主动跟外界联系，是给同事林小雨转了押金。
林小雨是第一个发现她昏倒在工位的人，也是打120叫救护车的人，住院押金是她垫的，三千块。
楚云绯用手机银行把钱转过去，多转了两千。
林小雨秒回：“你醒了？！怎么转这么多！我垫的三千，你转五千干嘛？”
楚云绯打字：“多的两千是谢你救我一命，别问了，等我回去请你吃饭。”
林小雨发来一串问号，又发了一串哭泣表情，最后说：“你没事就行，方案的事你别管了，我帮你扛着。”
楚云绯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来，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出院这天早上，张医生带着一沓检查报告来查房，心超、心电图、心肌酶谱、血气分析，每一张上面都盖着“未见异常”的红章。
“你这个情况，”张医生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实话，我从医这么多年头一次见。”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楚云绯。
“三次停跳，无任何后遗症，心功能完全正常，连个早搏都没有，出院之后定期复查就行，但目前看没有任何需要特别处理的。”
楚云绯从床上坐起来，把外套披上，朝他笑了笑。
“谢谢张医生，辛苦你们了。”
张医生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过头。
“对了，你的住院费用，ICU那几天的抢救费、药费、监护费加起来不少，你去住院处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