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的那条道，上个月，刚被劫过。”
周书吏说完这句话，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了。
沈拾蹲在粮车后面，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押粮官收了密信，改道走死路。这里头要是没鬼，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周书吏，”他压低声音，“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周书吏哭丧着脸，“我管账，路线文书得过我的手。我看了，我不敢说。说了，我先死。”
“不说就不死了？”沈拾咬着牙，“道上被劫，粮丢了，账房第一个背锅！”
周书吏的脸白了。
“那……那咋办？”
“咋办。”沈拾盯着远处帐篷里喝酒划拳的押粮官，把心一横，“先盯着。今晚宿营，你别睡死。”
当天白天，队伍往柳河道开。
越走，沈拾心里越毛。
道两边的村子全空了，土墙上留着刀砍的印子，一口井被死牲口填了，苍蝇嗡嗡地糊了一层。民夫们都不说话了，闷头推车，车轴吱呀吱呀，吱呀得人心烦。
晌午歇脚，沈拾凑到周书吏旁边递了块饼：“吃点。”
周书吏接了饼，没咬，压低声音：“昨夜我翻来覆去想，押粮官改道，总得有个由头。他当众说的是‘北山大营催粮急，抄近道’。近道？柳河道比官道多三十里，近个屁。”
“他手下那些头目呢？没一个吱声的？”
“头目前天晚上全换了。”周书吏的声音更低了，“原来那几个老人，出发第三天全被寻了错处，打一顿赶回去了。换上来那几个，我瞅着不像兵。”
沈拾嚼饼的动作停了。
不像兵，那就是匪。匪提前混进了护粮队，再勾结外头的匪改道……这是要把整支粮队连皮带骨头吞了。
“今晚，”沈拾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肯定出事。”
当天夜里，队伍进了柳河道的口子。
两面是矮坡，中间一条官道，河道干得见了底，芦苇丛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地响，跟有人躲在里头磨牙似的。沈拾躺在粮车底下，睁着眼睛数星星，一个也数不下去。
阿依莎教的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出发前那晚，她听说粮队走北边，二话不说把他按在板凳上，抓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听着。‘塔哈尔’，是埋伏。‘乌日娜’，是撤退。‘巴图’……”她顿了顿，眼神暗了一下，“是他们部族里，最有名的匪首。”
他当时还笑她：“学这个干啥，押粮队有正兵。”
“正兵。”阿依莎撇了撇嘴，那是她跟柳三儿新学的表情，“正兵，跑得比兔子快。”
“那你再教我一句，‘救命’咋说？”
“不教。”她把他的手攥紧了点，力气大得他直咧嘴，“不许喊救命。喊救命的人，先死。要喊，就喊这个——‘呼和’，自己人的意思。遇上我们那边的人，喊这个，跪下来，兴许能留条命。”
“跪下来？”沈拾不乐意了，“我一个大男人……”
“命重要，脸重要？”阿依莎盯着他。
“……命重要。”
“乖。”她拍拍他的头，跟拍一头小牲口似的。
现在，北边到了。
三更天，芦苇丛里响了一声鸟叫。
不对。柳河道没有夜鸟，这是他姥姥教过的，水鸟夜里不吭声。
沈拾刚要翻身起来，四面八方，哨声大作。
“劫粮了——！”
喊杀声从两面坡上灌下来。黑压压的人影从芦苇丛里涌出来，火把一晃一晃，刀片子在火光里乱闪。民夫们炸了窝，哭爹喊娘地往车底下钻。正兵们倒是拔了刀，可那刀举得歪歪扭扭，还没接战，先往后退了三步。
有个民夫跑得慢，被一刀劈在背上，惨叫声把沈拾的牙根都喊酸了。
更邪性的是那些新头目。沈拾看得真真的，坡上冲下来的人还没到，押粮队里那几个头目先动手了，刀砍的不是匪，是自己身边的正兵。
里外一齐开花。
押粮官从帐篷里滚出来，盔甲都没披，骑上马就往南跑。
跑得比谁都快。马跑出去十几步，坡上下来两个骑马的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也不追，就这么护送着他走了。
沈拾趴在车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心一寸一寸凉透了。
连逃都是安排好的。这位官爷，今天就是来演一出戏的。
沈拾趴在车底下，把柳三儿教的东西过了一遍：打不过就踹膝盖弯，踹完就跑，往人堆里跑。
可往哪儿跑？四面都是人。
一个匪徒掀开粮车的苫布，跟沈拾脸对脸。
“这儿还藏着一个！”
刀子抡下来了。
沈拾来不及想，抬脚就踹，正踹在那人膝盖弯上。匪徒嗷一声跪了，沈拾抄起地上的粮袋，照着脑袋就是一袋子，砸完就跑。
五十斤的粮袋，抡圆了比砖头好使。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坡下的芦苇丛，身后喊杀声、惨叫声、车轴断裂声搅成一团。
路上又撞见两个匪徒。头一个举刀扑过来，沈拾往粮车后面一钻，那人收势不及，刀劈进车板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沈拾趁机蹿出去三丈远。第二个匪徒斜刺里拦过来，他想起柳三儿的话，往人堆里跑——可这回他反着来，专往没人的黑处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官爷！官爷在这儿！”
那匪徒下意识一缩脖子回头看，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沈拾已经扎进芦苇丛边上了。
跑到芦苇丛边上，他忽然刹住了脚。
前面两个匪徒正在说话，压着火把的光，说的不是汉话。
是北边话。
换作三天前，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可现在，有两个词砸进了他耳朵。
“……塔哈尔……撤……”
埋伏。撤。
沈拾贴着芦苇秆子，一动不敢动。
又一句飘过来，这回是另一个匪徒，口音怪怪的，不是北狄口音，倒像是……汉人硬学的北边话，舌头都是僵的。
“账房……周……抓活的……”
沈拾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劫粮是假。这帮人是冲着周书吏来的，冲着账本来的。队伍里有内应，连账房姓什么都知道。
他扭头看向粮队的方向。火光里，周书吏抱着他那箱账册，正被两个“匪徒”从粮车后面拖出来，往芦苇荡深处拖。
周围全是真匪徒在抢粮，没人注意到这一角。
救，还是不救？
沈拾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救，他一个民夫，往芦苇荡深处一钻，天亮跟着残兵回去，谁也说不出他半个不字。救了，赌上的是命。他才十八，家里三个媳妇，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汤。
可周书吏是苏锦书她爹的旧部，是这条黑账上唯一的活口。人没了，线就断了。更要命的是，账册落到对方手里，回头随便编个罪名，今天在场这两百个民夫，全是现成的替死鬼。
他想起苏锦书缝衣裳时的侧脸，想起那句“你跟我们一样，身上背着不敢见光的东西”。
还想起阿依莎说的，命重要，脸重要。
命重要。可有些险，不冒，命也保不住。
咬咬牙，沈拾从地上摸起半块断砖，猫着腰，顺着芦苇丛摸了过去。
柳三儿，你在天……不对，你在家保佑保佑我吧。
你男人要去踹别人的膝盖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