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粗略扫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陈繁，你这是撞进黄花鱼窝里了？”
“这一船估计得近百斤了吧？真让你小子掏上了啊！”
“妈的！这个天的黄花鱼价格得翻近一倍啊！这得多少钱啊！”
面对众人火热的目光，陈繁却只是笑笑。
“运气好而已。”
码头人多眼杂，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不少人。
当看见那近百斤黄花鱼，围观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今天海上风浪大，大半渔船都没有出去。
码头市场里的鲜鱼比平时少了一半，稍微像样点的海货，刚摆出来就被人抢走了。
如今陈繁带回来这么多黄花鱼绝对能卖上好价钱。
“唉！都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光头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陈繁一眼便认出了他。
周卫彪，人称彪哥，是这一片有名的收货老板。
周卫彪掀开湿布看了几眼，又挑起几条一斤多重的黄花鱼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
这一看，周卫彪的眼睛顿时亮了。
鱼身紧实，鱼鳃鲜红，鳞片也几乎没掉。
全是上等鲜货！
心中虽然惊喜，但周卫彪脸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为难。
“鱼倒还算新鲜，就是大小不太齐。你这一船要是全卖给我，我按一块二一斤收，怎么样？”
旁边几名渔民顿时安静下来。
一块二的收购价已经不低了。
平时这种黄花鱼卖给鱼贩子，一斤也就八九毛。今天因为风浪大，码头缺货才能涨到一块二。
这一船差不多有八十斤，算下来接近一百块钱了！
许多人累死累活几个月可能都攒不下这么多。
“我也不挑大小，咱们现在过秤，现在给钱，绝不拖欠。”周卫彪趁机打铁道。
说完，他便招呼身后的伙计拿秤。
然而陈繁却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周卫彪动作一顿，“怎么，嫌价低？”
“黄花鱼一斤一块二，确实不低。”陈繁从船舱里提起一条足有两斤多重的大鱼，“可你想用这个价把大鱼也收走，不合适吧？”
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抹尴尬。
码头上收鱼，最常见的就是混着收。
不懂行情的渔民怕鲜鱼砸在手里，往往图省事，大小一起过秤。
鱼贩子回去再按个头分开卖，利润能翻上一大截！
“都是一网起来的鱼，分那么细干什么？”中年男人笑道，“再说你这么多鱼，自己摆摊得卖到什么时候？天气闷热，等鱼不新鲜了，一块钱都没人要。”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陈繁把鱼放回船舱，重新盖上湿布。
今天海上起了风浪，这种时候收鱼的可是比卖鱼的着急。
果然，周卫彪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舍不得这一船好货，犹豫片刻后又伸出三根手指。
“这样，我再给你加三毛，一块五一斤全包了！这可是码头上顶高的收购价，你问遍整个市场，也未必有人比我出得高。”
围观的人群中又响起一阵吸气声。
一块五一斤，八十斤就是一百二十块！
这已经是城里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阿繁，一块五可以了，赶紧卖吧。钱落进口袋才是真的！”
“就是，风浪还没停，等会儿下雨，鱼可不好卖。”
周围人忍不住劝道。
然而陈繁并没有松口：
“一斤左右的黄花鱼，一块五可以。但是那几条两斤以上的大货得另算，还有银鲳也不在这个价里。”
中年男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条鱼你还想拆成几个价卖？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陈繁语气平静，“你觉得不合适，可以不收。”
上一世他不知道在码头卖过多少次鱼，哪里会被几句话吓住。
今天市场缺货，这批黄花鱼又新鲜。
小鱼一块五卖给鱼贩不算吃亏，可那几条大鱼若也按这个价出手，少说要损失十几二十块。
他现在缺钱却不代表愿意白白让人占便宜。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谁家捞着好货了？”
李玉梅手里挎着竹篮，正带着陈耀在市场里挑鱼。
陈耀过两天要去刘家登门，李玉梅想买两条鱼撑撑场面，却又嫌摊上的鱼没好货，转了半天也没舍得掏钱。
听说码头有人捞了近百斤黄花鱼，母子俩立刻来了精神。
“娘，咱快过去看看。”陈耀踮脚往人群里张望，眼底透出几分精明，“这种天气都能捞到黄花鱼，肯定是个有门路的。咱们跟他套套近乎兴许能便宜买几条。”
“还是你脑子活。”
李玉梅满脸欣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可等她看清船边的人，脚步顿时僵住。
“陈繁？”
陈耀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船舱里那层金灿灿的黄花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天分家时，他们把最破的船和最烂的渔网塞给陈繁，本以为用不了几天，陈繁就会饿着肚子回来求他们。
谁能想到才过一夜，他竟弄回了这么多好货！
“哥，这些鱼……都是你捞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陈繁瞥了他一眼冷哼道。
李玉梅顾不上他的态度，一把抓住最前面的周卫彪的胳膊。
“周老板，刚才是说一块五一斤是吧？”
“就按你说的价，这船鱼全卖给你！”
周卫彪目光一转。
“婶子，你能做主？”
“我是他娘，怎么不能做主？”李玉梅挺起胸膛，语气理所当然，“你尽管称，钱交给我也是一样！”
周卫彪脸上露出笑容，立刻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然而伙计刚要提着杆秤上船，陈繁已经横跨一步，挡在船舱前。
“慢着。”他冷冷看向李玉梅。“我的鱼，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李玉梅脸色一沉：“我是你娘！替你卖几条鱼还不行了？”
“昨天已经分家了。”陈繁冷笑道。
“分家还能断了血缘？”李玉梅拔高嗓门，“再说我又不是贪你的钱！阿耀马上要去见刘家人，以后还得进单位上班，总不能还穿着一身旧衣裳。”
她一把将陈耀拉到身边，
“百货商店里那套深蓝色西装四十多块，一双皮鞋二十来块，再添件白衬衫，怎么也得七十块。”
“这船鱼卖完，你先拿八十块给阿耀。剩下的钱够你和那个傻女人过好一阵了。”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李玉梅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
白水村不大，陈家分家的事基本上村里人都知道了。
如今陈繁冒着风浪挣回一船鱼，她张嘴就要拿走八十块给陈耀买西装皮鞋。
这哪里是偏心，分明是要把大儿子往死里榨啊！
陈耀察觉到周围的目光，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挤出笑容。
“哥，这钱就算我借你的。”
“我马上就是要吃公家饭的人了，总得穿得体面些，不能让娟子家里看笑话。”
“等以后我发了工资，肯定还你。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你也弄进单位，总好过你一辈子在海上卖苦力。”
又是这套说辞。
陈繁看着弟弟虚伪的脸，前世的一幕幕重新涌上心头。
“想买西装就自己挣钱买去！”陈繁冷声道，“这是我的钱，和你有个屁关系？”
陈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哥，不就是借你几十块钱吗？你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陈耀咬牙怒道。
“借？”陈繁冷笑一声。“你从小到大，拿走我的东西还少吗？哪一次还过？”
一旁的李玉梅气得脸色铁青。
她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扇陈繁。
“没良心的畜生，我今天非替你爹教训你！”
陈繁稳稳攥住她的手腕，目光冷得吓人。
“要撒泼，滚回陈家撒。”
“再敢碰我的鱼，我就去找村干部，把分家字据拿出来让全村人评评理。”
说完，他猛地甩开李玉梅的手。
“现在，带着你的宝贝儿子，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