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低头看看脚边，又抬头看看她。
“不吃。”
“那你蹲那儿干啥？”
“它们在松土。”
赵铁柱手掌往地上又按了按，心里默念：回去。
蚯蚓们扭了两下，一条接一条往土里钻。不到一分钟，地面干干净净，只剩一层翻得松松散散的新土。
马小翠揉了揉眼睛。
这么多虫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难道要下雨了？
她抬头看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根本就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你咋弄的？”
“喊的。”
“喊……蚯蚓？”
“嗯。”
马小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来。
“傻柱，你说话咋这么利索？”
村里谁不晓得，赵铁柱说话从来是俩字俩字往外蹦，一句话没说完，口水先下来了。
可眼前这人，眼睛清亮，下巴干干净净，一个字是一个字的。
“我好了。”赵铁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啥好了？”
“脑子。”
马小翠：“……”
她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那会儿，她妈在灶台边跟隔壁婶子嚼舌头，说马三昨晚傻了，又说赵家那个傻柱不傻了。她当时急着梳头，压根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真的。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溜了一截。
赵铁柱光膀子，胸口挂着汗，再往下，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大裤衩。
王婆子那天在槐树底下的话，全村女人都听说了。她也听说了。
马小翠脸一热，赶紧把头扭开。
“那……你好了就好了呗，跟我说干啥。”
赵铁柱没接这话。
他在看她。
准确说，是在看马小翠身上那团东西。
从马小翠在路边站定，他就看见马小翠腿上有团红气。
赵铁柱眯起眼。
刘秀芬那是沾了怨气，从里往外烂，得拿针往外引。
马小翠这团不一样，是从外头来的。不是她招了啥，是有东西在前头等她。
传承里管这个叫“路煞”。
人往哪走，祸往哪等。躲过了，也就散了。躲不过……人就完了。
“马小翠，你今天最好别去镇上。”
马小翠一愣：“你咋知道我去镇上？”
“穿新裙子，背包，走这条道。”赵铁柱朝她身后努努嘴，“这条道就通镇上。”
马小翠噎住了。
倒是这么个理。
“我去镇上碍着你啥了？”
“你有血光之灾。”
马小翠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
“傻柱，你到底是傻好了，还是傻得更厉害了？还血光之灾，你咋不说我印堂发黑呢？”
“印堂没黑。”赵铁柱说，“腿上发红。”
马小翠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小腿。
白生生的，啥也没有。
她又抬头，有些恼了：“你往哪看呢？！”
“……”
赵铁柱懒得跟她掰扯这个。
“你今天去镇上，是要坐车吧？”
马小翠的笑收住了。
她跟同学约好在镇上碰头，孙浩开他爸的新车，拉一车人去县里水上乐园。这事她没跟村里任何人说过，连她妈都只当她去镇上找同学逛街。
“……你咋晓得？”
“猜的。”
他是真猜的。路煞缠腿，走路走不出这么大的祸，多半出在车上。
“你最好别坐车。”赵铁柱说，“不管啥车，今天四个轮子的都别上。”
马小翠瞪着他：“那我走着去县城？三十多里地！”
“可以不去。”
“凭啥？”
“凭你还想要这两条腿。”
马小翠被噎得半天没缓过来。
长这么大，村里男人跟她说话，哪个不是好声好气的。就连村长见了她，都笑眯眯喊一声小翠。
一个傻子，光着膀子蹲在地里，咒她断腿。
“赵铁柱你有病吧！”
她一跺脚，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得老高。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飘来一句：
“记住，四个轮子。”
马小翠头也不回：“记你个大头鬼！”
——
赵铁柱看着她拐过山坳，没再喊。
话说到了，听不听在她。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新翻的土，在指头间捻了捻。松了，透气了，能下种了。
——
从桃花村到镇上，八里地。
马小翠走得飞快，凉鞋底子拍在土路上，啪嗒啪嗒。
越走越气。
“血光之灾……还腿上发红……”
她嘀咕着，又低头瞅了眼小腿。还是白的。
“傻子就是傻子，好了也是个傻子。”
骂完了，心里头倒没多痛快。
她想起那一地蚯蚓。
几百条，说出来就出来。他手往地上一按，又全回去了。
她从小在地里刨红薯、掰苞米，从来没见过蚯蚓排着队上下班的。
还有他那双眼。
以前的傻柱，眼珠子是散的，看人从来对不准焦。今天他看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不往脸上落，也不往别处落，就盯着她的腿……
马小翠脸又热了。
“臭流氓。”
骂归骂，脚底下慢了。
她想起早上她妈说的另一件事：马三昨晚傻了。
马三这人，村里没一个不烦的。前年他在马家院墙外头转悠，被她爸拎着铁锹追出去半里地。论起辈分，他还是她没出五服的堂叔。
昨晚傻了个马三。
今早好了个傻柱。
一个傻了，一个好了，还赶在同一宿。
马小翠后脖颈一凉。
村里老人讲过，人的魂是有定数的，这头多一个，那头就得少一个。
“不会吧……”
她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头。
“迷信，迷信。我是学医的。”
可学医的那点底气，走到镇口就剩一半了。
——
镇上十字路口，孙浩家建材店门口，停着辆白色七座SUV。
车门大开，空调呼呼往外吹凉气。
孙浩靠在车头抽烟，一身阿迪，墨镜架在脑门上。他爸在镇上开建材店，算是这群同学里家底最厚的。这车他爸上个月刚提，他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才借出来。
车里坐满了人。
周婷婷在第二排冲她招手：“小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后排挤着三个男生，刘强、陈亮，还有个叫不上名字的，是孙浩表弟。
副驾驶空着。
“小翠，上车。”孙浩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拉开副驾驶的门，“专门给你留的。”
车里起哄。
“哟——专门留的——”
“浩哥这是要发力了啊。”
孙浩笑骂一句“滚蛋”，回头等着马小翠上车。
马小翠站在车门边，没动。
她看着那辆车。
四个轮子。
崭新的，轮毂锃亮。
“记住，四个轮子。”
那句话自己钻回耳朵里来了。
她手搭在车门上，手心出了汗。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一车人热热闹闹，水上乐园，晚上还说好去县城吃烧烤。这事她念叨了一礼拜。
不去，理由呢？
我们村傻子说我有血光之灾？
说出来，够这一车人笑一年的。
“小翠？”孙浩催她，“愣着干啥，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