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儿第二天一大早就跟着周秀兰在厨房干活。
厨房在后院东角，一间大灶房，两口灶眼，一口炒菜，一口蒸饭。
掌勺的是个姓刘的大厨，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话不多，手上功夫利索。
周秀兰打下手，洗菜、切菜、善后。
还有一个张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在萧家待了十几年，专门做点心面点。
她手上有一本老食谱，春做绿豆糕，夏做凉糕，秋做桂花藕粉，冬做枣泥山药糕。
老太太爱吃她做的点心，每天都要吃那么一两块。
张妈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待在厨房，除了做点心就是择菜，看苏媚儿的眼神很淡，不热络也不排斥。
苏媚儿第一天进厨房，张妈正揉面，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婶的外甥女？会揉面不？”
“会。”苏媚儿洗了手，接过面团揉起来。
她前世一个人住，周末没事就爱在家烤点蛋糕饼干，揉面不算难事。
张妈看她揉了两把，点点头：“手劲不错。”
苏媚儿第一个见到的是小夏。
小夏管各个主人卧房的卫生整理，每天上午要去老太太房里收换洗的枕套被单。
老太太爱吃张妈做的桃酥，小夏就负责来拿。
她一进厨房看见苏媚儿，眼睛就亮了：“哎哟，新来的？你就是周婶的外甥女？长得真俊！”
然后嘴就没停过：“你多大？十八？有对象没？没有啊？我跟你说，这府里啊，小秋，你见过没？就那个，天天往大少爷房里跑的那个。”
“小夏。”周秀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
小夏立刻捂住嘴，笑嘻嘻地跑了。
小禾是第二个。
她负责前院卫生，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完院子把劈好的柴火送到厨房。
她进来时闷着头，把柴火往灶边一搁，转身就走。
苏媚儿跟她打招呼：“小禾姐，早。”
她“嗯”了一声，脚步都没停。
周秀兰小声说：“她就这性子，话少，人不坏。”
小秋来得最晚。
她端起架子进厨房的时候，特意照了照灶台边上那面小圆镜，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开口：“张妈，今天的桃酥好了没？老爷等着呢。”
张妈头也不抬：“好了，在那儿。”
小秋笑着拿盘子，眼睛一扫，扫到了苏媚儿。
笑容顿了一下。
苏媚儿正在帮周秀兰洗菜。
没打扮，没刻意，就是站在那儿，侧着脸，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梢上，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睫毛又长又密，落下来就是一片影子。
小秋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又滑回她脸上。
“这就是周婶的外甥女？”她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里没了刚才那股得意劲儿。
“小秋姐好。”苏媚儿笑眯眯地打招呼，一双眼睛弯弯的。
小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右手却不由自主地碰了碰袖口。
袖口上，有一枚铜纽扣。
“长得真俊。”小秋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叫苏大丫？名字挺……朴实的。”
“名字是爹娘起的，没小秋姐的名字好听。”苏媚儿笑得一脸天真。
小秋没再接话，端着桃酥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媚儿没注意到她，正低头洗菜，脖颈白净，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红痣。
小秋收回目光，指甲掐进了掌心。
厨房的活干了几天，沈管家开始给苏媚儿派别的活。
头一天洗一院子的窗帘。
她洗完，顺手把晾衣绳重新系了一遍，原来的绳子松了，窗帘晾上去会拖地。
沈管家检查时看到那根绳子，多看了她一眼。
第二天擦一楼所有玻璃窗。
她擦完，把窗台上那盆蔫了的君子兰浇了水，叶子上的灰也抹干净了。
第三天沈管家给苏媚儿派的活，是清点库房。
库房在后院西角，石头房子，阴凉干燥，里头堆着布料、旧物、杂物，多年没人仔细整理过。
苏媚儿蹲在地上清点，记在小本子上。
普通棉布十二匹，良好。
花布六匹，良好。
涤纶布三匹，良好。
清到西北角，一堆压在最底下的布料蒙了厚厚的灰。
她拨开一看：印花偏色的花棉布，纱线跳丝的白布，染色不匀的条纹布。
全是瑕疵品，二十来匹，一看就是多年没人动过。
苏媚儿的心跳快了半拍。
1983年布票还没取消，买一尺好布要票加钱，乡下人攥着票排队都买不着。
但这批瑕疵布——不要票。
料子都是好棉花，就是印歪了，跳丝了。
缝衣裳，做被面，裁裤腿，都能用。
县城裁缝铺抢着收。
这一堆，放在萧家是占地方的废物，放到市面上就是钱。
她不动声色，继续清点。
除了瑕疵布，她还看到墙角堆着十几个空酒瓶，门后一摞旧报纸，一截从吊灯上换下来的废铜件。
眼珠子转了一圈，全记在小本子上。
苏媚儿把清单递上去，沈管家翻完，点了点头。
“沈管家，还有件事。”苏媚儿指了指清单末尾：“库房西北角那批瑕疵布，二十来匹，底下几层都返潮了，再搁下去怕是要发霉。”
沈管家皱了皱眉。
那批布他知道，每年盘库都记一笔，但一直没腾出手处理。
“胡同口方家裁缝铺收瑕疵布，我以前帮姨母买针线时跟方师傅打过交道。”
苏媚儿声音放低：“要不我拿去问问价？总比搁在库房里沤烂了强。”
沈管家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方师傅？”
“帮姨母买针线的时候打过几回照面。”
沈管家沉吟片刻：“行，你去问，布是府里的东西，卖了多少钱，回来报个数。”
“那是自然。”
“嗯。”沈管家补了一句：“你跑一趟不容易，该你的跑腿钱，府里不克扣。”
“谢谢沈管家。”
苏媚儿福了福身，转身走人。
走出库房，她长出一口气，嘴角压不住地翘。
当天午休，她趁着空当出了侧门。
槐树胡同口有个老裁缝铺，姓方，铺面不大，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学徒，专给街坊做衣裳。
苏媚儿进去转了一圈，看准铺子里的存货不多，老师傅正愁料子紧。
“方师傅，收不收布？”
老师傅放下剪刀，打量她一眼：“收，好布还是次布？”
“瑕疵布，印花偏色，纱线跳丝，但料子全是好棉花，您做衣裳用得上。”
“哪儿来的？”
“帮主家清库房，让处理的。”苏媚儿笑得一脸实在：“您先看货再开价。”
方师傅看了货，捏了捏料子：“料是好料子，就是印歪了跳丝了，裁衣裳费工，这样吧，二十匹，我给你十八块。”
苏媚儿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匹九毛，搁市面上好布一尺三毛五，这批布虽说是瑕疵品，但料子货真价实，方师傅转手裁成衣裳，一匹至少翻三倍，但她没还价。
“行，十八就十八。”她痛快点头，又补了一句：“方师傅，我在萧家干活，以后府里清出什么旧货，我先拿来给您过目，您要是用得上，给我留点跑腿钱就成。”
方师傅笑了：“你这丫头倒会做生意，行，以后有货先拿来，亏不了你。”
苏媚儿揣着十八块回了府，一分不少交给沈管家。
沈管家数了数，从中抽了三块递给她：“拿着，跑腿费。”
“谢谢沈管家。”
“嘴严实点。”沈管家把钱收好，“府里的事，别往外说。”
“我懂。”
苏媚儿揣好三块钱，拐进回廊时差点撞上小秋。
小秋端着茶盘，挑了挑眉：“午休时间你出去了？”
“帮姨母买点东西。”苏媚儿笑眯眯的，不慌不忙。
小秋“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她的眼神，在苏媚儿的布包上停了一秒。
苏媚儿笑容不变，脚步不停。
心里却想：这小秋，眼睛倒挺尖。
苏媚儿来了半个月，萧家上下都对她满意。
沈管家不挑刺了，周秀兰说这是最高褒奖。
张妈偶尔会给她留一碗热汤：“丫头，喝。”
小禾虽然还是闷，但扫院子时会顺手把苏媚儿负责的那段回廊也扫了。
只有小秋，表面上姐妹相称，背地里跟张妈嚼舌根：“她就是长得好看，活干得也就那样。”
张妈没接话，继续揉面。
有一回，苏媚儿洗完衣裳去后院晾，发现自己那根晾衣绳被人解了，衣裳掉了一地，沾了泥。 她蹲下去捡，小夏正好路过，撇嘴小声说：“刚才就小秋在这儿转悠。”
苏媚儿拍了拍衣裳上的泥，没吭声。
第二天，她特意多洗了小秋负责的桌布，晾的时候笑眯眯跟小秋说：“小秋姐，你前院忙，我顺手帮你洗了。”
小秋脸上挂不住：“不用你帮。”
“没事，顺手的事。”苏媚儿笑得人畜无害。
从那以后，晾衣绳再没出过事。
苏媚儿心里有数：这种人不会明着害你，但会背地里使小绊子，还是得小心。
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是她把萧家每个人的习性都摸清了。
老爷每天六点起，后花园打太极；
七点早饭，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八点进书房，一待一上午；
十二点午饭，两菜一汤；
两点午睡，四点起来喝茶看报；
六点晚饭，两菜一汤加一个荤菜；
九点睡觉。
不吃辣，不吃香菜，茶只喝龙井。
沈管家每天七点汇报家事，然后处理账目、采买、修缮。
苏媚儿这几天的表现，沈管家很满意，就把后院、库房、下人房和院子里所有花草都划给了她。
活不算多，但她从不闲着。
没活的时候就帮周秀兰收拾厨房、帮张妈揉面、帮小禾扫院子。
她嘴甜，手快，眼里有活。
不到半个月，府上上下都说周婶的外甥女勤快。
“大丫，歇会儿吧。”张妈递给她一杯水。
“不累。”苏媚儿笑了笑，“我闲不住。”
她不是闲不住。
她是不敢闲。
晚上。
苏媚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把账又算了一遍。
改革开放是1978年底定的盘子，到今年，第五个年头了。
羊城那边的高第街，1980年就发了全国第一批个体户牌照，摆摊设点、来料加工、经销代销，正热火朝天。
她记得前世看过一个数据，八十年代初广州有个女人，五百块钱在高第街盘下一间服装小铺，后来买车买楼。
五百块，一间铺子的本钱。
而她现在手里，满打满算一百二十块，还是算上了今天跑腿挣的那三块。
萧家的工钱，转正后一个月十块。
一个月存十块，在攒三百八，要三年多。
她等不了。
窗口这东西，开的时候你不挤进去，等关上了，跪着都敲不开。
1983年的羊城，个体户一天能挣出县长一个月的工资，摆个摊每天只交一块钱管理费。
再过两年，满大街都是南下的人，本钱翻着跟头往上涨，她那一百二十块连个像样的摊位都盘不下来。
五百块。
她给自己定的线。
存够五百，立刻走人，去羊城。
最多两年。
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萧家这宅子里，库房的布料、小夏嘴里那些大院的行情、采买的门路，哪一样不能换成钱？
想到这儿，她又在心里加了一句：还得快。
夜深了。
京城的冬天，天亮得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