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跑。
苏媚儿靠在硬座上，对面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呼噜打得震天响。
左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孩子在哭，女人在哄。
右边是一堆挤挤挨挨的旅客，脚底下堆着蛇皮袋、编织篮、搪瓷缸子。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泡面味，还有火车厕所飘来的骚味。
苏媚儿皱了皱鼻子。
现在这个条件，只能忍了。
她要好好算算这一百块钱，能干些什么。
火车票到京城，硬座十二块五。
到了京城要吃饭，住店，最起码要留三十块做盘缠。
剩下五十多块是本钱，不能乱花。
她把钱分成三份：贴身藏一份，鞋垫底下压一份，小布包里放一份。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她前世在投行学到的第一课。
火车咣当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早上，她到站了。
京城火车站，1983年11月。
人山人海。
比她想象的还要挤。
出站口密密麻麻全是人，扛着大包小包的，举着接人牌子的，吆喝着卖茶水的。
空气又干又冷，风从站台上灌进来，刮得人脸上生疼。
苏媚儿裹紧了身上那件灰棉袄，深吸一口气。
京城，我来了。
她掏出那封介绍信看了看，周秀兰的地址写在信封背面："西城区，槐树胡同二十七号"。
她知道，光凭一封介绍信未必能找到人。
周秀兰嫁的是京城人，在什么人家干活，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大概，"大官家""别墅""有花园"。
搁在这个年代，能住别墅的，那可不是一般人。
苏媚儿先找了个路边摊，花两毛钱买了两个烤红薯，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打听。
"同志，槐树胡同怎么走？"
摊主是个老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个方向："往前走两条街，右转，胡同口有个卖糖葫芦的。"
"谢了。"
她三两口吃完红薯，拍了拍手，往胡同里走。
槐树胡同二十七号，是一间不大的平房。
门牌号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墙皮都掉了。
门口蹲着一只老猫，看了她一眼，翻身继续晒太阳。
苏媚儿敲了敲门。
"谁啊？"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了门，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捏着半个馒头。
苏媚儿一看就知道了，这女人眉眼间跟原主有几分相似，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很和善。
"姨母？"
"哎？"周秀兰一愣，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她："你……你是大丫？"
"是我。"苏媚儿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姨母，我来找您了。"
"哎哟，我的天。"周秀兰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就红了："你咋瘦成这样了？你娘咋没跟我打个招呼就让你一个人来了？火车上没出啥事儿吧？快进来快进来。"
苏媚儿被拉进屋，心里松了口气。
姨母是个好人。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针线笸箩和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苏媚儿记得，原主记忆里，姨父三年前出了工伤走了，姨母一个人在京城做工，逢年过节还会往苏家寄两块糖。
可苏家呢？
除了收东西，逢年过节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姨母，您一个人在京城，咋不回老家？"苏媚儿问。
"回老家干啥？"周秀兰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你姨父走后，我在萧家做工，管吃管住，还能攒点钱，挺好的。"
她叹了口气："再说了，我在萧家干了三年了，府上待我不薄，主子们对我都很好，我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
苏媚儿点点头，把热水喝完。
周秀兰给她续了杯：“大丫，你先喝口热的，跟姨母说说，你咋来了？你娘信里没说啊。”
苏媚儿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暖着。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姨母，我娘……把我赶出来了。"
“啥？”周秀兰瞪大了眼睛。
苏媚儿低下头，慢慢的说道：“我娘嫌我'克夫'，挡了大哥的亲事，她把我绑上牛车，要送到乡下二婶家随便嫁人，我路上跑了回来，讨了点口粮钱和一封介绍信，就来投奔您了。”
她说完，抬头看着周秀兰。
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周秀兰沉默了半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刘桂芳这个混账东西，大丫，你别怕，姨母养你。”
“姨母，我不让您养。”苏媚儿摇头，：“我在家干了十八年的活，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我明天就去找个活干，我不吃白饭，不给您添麻烦。”
周秀兰看着她，心疼得直叹气："傻孩子，你一个人在这京城，能找啥活？人生地不熟的…"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眼睛微微一亮。
"大丫，你手巧不巧？"
苏媚儿点头，"洗衣做饭、缝补浆洗、打扫庭院，什么都能干。"
"那……"周秀兰犹豫了一下，"我在萧家做工，府上正好要添个帮手，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块钱工钱，你要是不嫌弃，我明天带你去试试？"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萧家的活不好干，主人家老爷是退下来的老首长，脾气大，大少爷是军人，一年到头不在家，家里还有个管家，规矩比天大，你去了，真的要处处小心。"
苏媚儿心里一动，萧家。
老首长。
大少爷。
可她脸上不显，只乖巧地点点头："姨母，您说啥就是啥，我会小心的，不会给您惹事的。"
周秀兰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样乖，行，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苏媚儿跟着周秀兰，换了两趟公交车，终于到了萧家。
苏媚儿下车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别墅"，这分明是一座府邸。
青砖灰瓦的高墙，门口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萧宅"。
周秀兰领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院落深深，回廊曲折，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子老宅院的气派。
苏媚儿心里暗暗咋舌。
这萧家，不是一般的大官。
进了后院，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瘦长脸，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周嫂，这位是？"
"这是我的外甥女，苏大丫。"周秀兰恭恭敬敬地："想在府上找个活干。"
管家上下打量了苏媚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多大了？"
"十八。"苏媚儿低眉顺眼地。
"会做什么？"
"洗衣做饭，打扫庭院，缝补浆洗，什么都能干。"
管家沉默了两秒："手脚利索吗？"
"利索。"
"规矩懂吗？"
"懂，不偷不抢，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管家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先试用一个月，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块钱，不满意随时走人。"
"谢谢先生。"苏媚儿福了福身。
周秀兰在旁边松了口气，悄悄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管家姓沈，叫沈伯，你以后叫他沈管家就行。"
苏媚儿点点头。
沈管家转身走了，周秀兰领着她去后院的下人房。
"大丫，我给你说说在府里干活要注意哪儿些。"
周秀兰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第一，府上老爷的书房不能进；第二，大少爷的房间不能进；第三，前院客厅不能随便去；第四......"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大少爷的脾气不好，他回来的时候，你躲远点。"
苏媚儿挑了挑眉："大少爷？多大年纪？"
"二十六，以前是当兵的，现在听说是当官的，常年不在家。"周秀兰叹了口气："家里的老太太一直在念叨，不知过年能不能回来，总之，你离远点。"
"知道了，姨母，我不会往前凑。"苏媚儿笑了笑。
周秀兰："你别不把这当回事！我跟你说正经的。"
"知道了知道了。"苏媚儿笑嘻嘻地打断她："姨母，我保证老老实实的，夹着尾巴，不看不听不问。"
“那就好，这种大户人家，咱们惹不起啊。”
萧家的下人房在后院西边的一排平房里。
周秀兰住的是最里面一间，苏媚儿被安排在隔壁。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扇窗户。
被褥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你住这间。"周秀兰帮她铺床，"这里还有三个丫头，分别叫小夏、小秋和小禾，都在这里干了两三年了，可能比你稍长几岁，有什么不懂的，要多多请教。"
"好的，姨母。"苏媚儿记住了这几个名字。
"嗯，小秋主要负责的是给前院端茶倒水的，小禾是负责前院的卫生，小夏是负责各个主人的卧房卫生和整理，还有三个婆子，是整个庭院的卫生打扫。"周秀兰压低声音，"我主要是厨房这一块，这里有专门的大厨给做饭，我就是打打下手和善后，你就先跟着我干。"
苏媚儿点点头。
“今天你就先休息，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我过来叫你，我还要去忙就不陪你了，你先收拾收拾。”
“好的，姨母，你去忙吧，我不乱跑。”
“嗯，那我走了，中午我会给你送饭过来。”周秀兰说完就走了。
苏媚儿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
比苏家那个客厅角落的行军床强一百倍。
她躺到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被绑上牛车到站在萧家的下人房，不过五天。
五天。
她穿越，拿钱，北上。
像做梦一样，她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闭上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苏大丫。"她低声说："你的新生活，开始了。"
窗外，深秋的风呼呼地吹着。
院子里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
苏媚儿不知道的是，这座深宅大院里，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与此同时，北城军区总医院。
特护病房里，萧琰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左肩缠着厚纱布，吊带挂了半边，后背那道贯穿伤刚做完第二轮清创，缝了十七针。
大夫说再偏两公分就扎进肺里，他听完了也没表情，倒把旁边的小张吓得脸发白。
小张是警卫员，跟了他三年。
“大少爷，家里一切都好，老爷子身体硬朗，老太太前两天打电话来，问您过年能不能回去。”
萧琰没抬头：“再说。”
小张翻了翻随身的小本子，继续念：“还有，沈管家说后院添了个新人，周婶的外甥女，从豫南乡下来的，干活利索，手脚勤快，半个月就过了试用。”
萧琰翻了一页文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一个乡下来的保姆，进京投亲，留下来干活，再正常不过了。
小张收了本子，犹豫了一下：“老太太还念叨，说后院新来的那个周婶外甥女，干活倒是利索，就是不知道底细，让您有空回去掌掌眼。”
萧琰“嗯”了一声，没接话。
小张又补了一句：“还有，小秋问您什么时候回去，说她给您书房那盆君子兰换了新土。”
萧琰眉头都没动一下：“她以后要是打听我的事，不必理会。”
随手把文件搁到床头柜上，扯了扯被子：“出院的事跟上面报了吗？”
“报了，您这伤……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一个月。”
“大夫说——”
“一个月。”
小张闭了嘴，把本子揣回兜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十二月的北风，光秃秃的白杨树拍打着玻璃。
萧琰闭上眼，脑子里过的是那桩收尾的案子，北边的线还有两条没断干净，年后还得摸排。
至于家里那个新来的小保姆，他连个念头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