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结果还没最终出来，谁都别急着下结论。”
马会昌的话刚说完，门外便响起两下敲门声。
刘长富站在门口，眼镜摘在手里，镜片已经被衣角擦了半边。
“什么结果没出来？”
屋里没人抢着答。
刘长富把眼镜戴回去，先看产包，再看抢救记录，最后落到孟广禄身上。
“我在楼下听说，这里为了用药吵起来了？”
“不是吵，是会诊意见有分歧。”
沈怀庸把病历递给他。
“目前病人的循环有回升，胎心开始趋稳，感染热源还在查，后续仍可能反复。”
刘长富没急着翻病历。
“谁提的调整？”
孟广禄开口。
“我。”
“谁签的字？”
“我，沈主任和高主任。”
马会昌接过话。
刘长富盯着他看了两秒。
“老马，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还蹲着石满仓。
他怀里抱着一只布包，布角裂开，露出两个沾着鸡粪的鸡蛋。
见院长和马会昌出来，他赶紧扶墙站起。
“院长，我老婆咋样？”
“还在抢救，别堵门。”
刘长富把马会昌带到楼梯拐角。
“你告诉我，孟广禄在这场会诊里算什么身份？”
“急诊值班医生。”
“主诊呢？”
“不是。”
“会诊名单上有他吗？”
“没有。”
刘长富把眼镜又摘下来。
镜腿沾了汗，他拿衣角擦了半天，镜片反倒多出一道水印。
“省专家在场，产科高风险病人，一个没有主诊资格的人进来拦药，你叫我怎么往上报？”
“照实报。”
“照实报，你这个急诊主任先得写检查。”
“那就写。”
刘长富看着他。
马会昌一向怕出事，科里的病历少一个日期都能拿红笔圈出来。
今天倒好，为了孟广禄，连检查都肯认了。
“你是真信他，还是被病情逼得没路了？”
马会昌低头看手里的红笔。
“开始是没路，后面是体征对上了。”
“这两句话差得远。”
“病人也差点没了。”
刘长富把眼镜戴上。
“我不拦你救人，可这事不能到此为止，能力是一回事，资格和程序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知道还让他今晚继续值班？”
马会昌抬起头。
“现在换人，谁接得住前后的变化？”
刘长富没再说，朝会诊室看了一眼。
石满仓还抱着那包鸡蛋，耳朵朝这边支着，脸上只剩等消息的木劲。
“今晚你守着，省院的人也别全走。”
“我会安排。”
两人回到屋里时，孙巧云正在给田杏花测体温。
“降了一点，还没到三十九度以下。”
“血压呢？”
马会昌问。
“能听清了，还是偏低。”
刘长富走到床边，看见尿袋里那点可怜的尿量，嘴里的行政规矩没有再说出口。
他转向孟广禄。
“你今天说的每句话，都得补进记录，不能只留在屋里人的耳朵里。”
“我补。”
“写清楚哪些是观察，哪些是判断，哪些还需要检查证实。”
“行。”
“还有，不能写你下了医嘱。”
孟广禄接过孙巧云递来的圆珠笔。
“我本来也没下。”
刘长富点了下头。
“老马把关。”
他说完便出去找检验科和后勤。
坏掉的吸引器还摆在墙边，电线发黄，这东西若不马上处理，今晚再来一个气道出问题的患者，没人敢保证还能靠手动装置顶住。
屋里少了院长，蒋红兵却没离开。
他把孟广禄补写的记录拿过来，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你写感染性休克风险，为什么没写感染性休克？”
“证据还不够。”
“你既然没确定，刚才为什么敢拦药？”
“判断风险和确定诊断，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你这些望诊的东西，跟谁学的？”
这次开口的是沈怀庸。
他重新拿回钢笔，把笔横放在病历上。
“小孟，你刚才看的那些细节，有几项我也没第一时间接起来。”
孟广禄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我父亲教的。”
“你父亲在哪家医院？”
“没进过医院，他在乡里当赤脚医生。”
蒋红兵翻记录的动作慢了下来。
沈怀庸继续问。
“学了几年？”
“小时候跟着看，后来读卫校，回来自己看。”
“自己看多久？”
“十几年。”
“只有看？”
“看完记，病人做了什么检查，后来怎么样，能问到的我都问。”
孟广禄把记录纸翻到背面。
“看错的也记。”
沈怀庸盯着他。
“本子呢？”
“家里有一本，我父亲留下的，其他的都是散页。”
“你从没拿给科里人看？”
孟广禄没有立刻回答。
马会昌知道答案。
七年里，他让孟广禄搬过担架，顶过夜班，替人写过记录，却没问过这人在病人床边都看见了什么。
“他拿出来，也得有人肯看。”
孙巧云把体温表放回盒里，话说完才发觉自己又抢了。
马会昌没有训她。
高玉兰从床边站起，腰已经蹲得发酸。
“沈主任，我补一句。”
“你说。”
“孟大夫先前指出的循环衰竭迹象，产科复核以后全部成立。”
蒋红兵抬眼。
“全部这个词太满。”
“那我说具体的。”
高玉兰把胎心记录放到桌上。
“母体血压下降，末梢灌注差，少尿，神志障碍，胎心紊乱，调整处置后，母体血压能听清了，回色变快，胎心开始规整。”
“病因还没明确。”
“我说的是循环，不是病因。”
高玉兰把记录推到蒋红兵面前。
“如果照原先的方向追着退热，我不敢保证胎儿能扛住。”
蒋红兵没再反驳。
产科主任独立作出的判断，分量和孙巧云维护同事完全不同。
况且每个数值都在纸上。
沈怀庸拿起钢笔。
笔尖落到孟广禄补写的处置意见旁，没有签字，只画了一道竖线。
随后钢笔被放回病历上，这次没有横着搁，笔身顺着纸页边缘摆正。
“你父亲教你看脸色，后来呢？”
“后来他去世了。”
“没人再教？”
“没人。”
“那你靠什么练到今天？”
孟广禄看向床上的田杏花。
“病人不会照书长。”
“同样是发热，有人脸红得实，有人脸色浮，有人嘴唇先变，有人手先凉。”
“看得多了，前后对得上，慢慢就记住了。”
沈怀庸把这几句话写在病历空白处。
“望诊不能代替检查。”
“我知道。”
“可设备缺的时候，它能让人早一步发现危险。”
孟广禄没接这句。
马会昌却听清了。
沈怀庸没有夸孟广禄医术高，只承认这种观察值得放进临床。
对一个省院干了多年的主任来说，这已经够重。
马会昌翻开自己的记录本，找到孟广禄补写的那页。
红笔悬在上头半晌。
第一道线画在循环衰竭风险下面。
第二道线画在持续复核体征下面。
两条红线并排，笔迹比他平时批病历更重。
孙巧云看见了，手里的空水盆往身后挪了挪。
她怕自己笑出来，又怕被马会昌看见。
“别瞎高兴。”
马会昌合上记录本。
“这两道线只表示处置依据写得清楚，不表示病人脱险。”
“我没高兴。”
“你嘴都快咧到耳朵了。”
“马主任，您先管病人，别管我嘴。”
高玉兰低头听胎心，肩膀动了两下，终究没笑出声。
孟广禄接过那页记录，手指在红线边停了停。
七年里，马会昌用这支笔圈过他的错字，补过他的漏项，也划掉过他不够严谨的判断。
这是第一次，两道线落在认可的位置上。
门外天已经黑透。
省专家原定的会诊安排全被打乱，其他病人只能挪到明天。
刘长富重新进门，确认检验科留人后，叫马会昌安排夜班。
“省院留谁？”
“我留。”
沈怀庸说。
蒋红兵把记录夹回病历。
“我也留，后面的结果还没出来。”
“产科我安排白秀英守前半夜，有变化随时叫我。”
高玉兰把袖口放下。
人员陆续退出会诊室，石满仓仍蹲在走廊墙角，怀里的鸡蛋一个没敢拿出来。
孟广禄搬来一把木椅，坐到田杏花床边。
马会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红笔插回胸前口袋。
“今晚你值班，你自己盯着，出了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叫我和沈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