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做CT？”
患者的老伴眼睛都哭肿了。
“医生，我老公到底怎么了？你们能不能快点啊？”
孙丽在旁边安抚：“大姐别急，医生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啊？都快一个小时了，我看你们就是在推来推去！”
老伴的声音拔高了。
“我们刚进来的时候，那个医生说是吃坏了肚子，让我们挂水就行。现在又说要手术，又说要复查，你们到底会不会看病？”
留观区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患者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刘凯从值班室探出头，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他刚才就在想，如果患者家属闹起来，这事儿会怎么收场。
现在看来，他猜对了。
“大姐，您先别激动。”
张磊走过来。
“患者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我们一开始判断可能有偏差，但现在已经明确诊断了。”
“什么叫有偏差？”
老伴抓住这几个字不放。
“你们是医生，看病还能有偏差？要是一开始就判断对了，我老公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么多罪了？”
“这个……”
张磊语塞。
刘凯从值班室走出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说了”的表情。
“大姐，您别误会。”
他走到老伴面前，语气诚恳。
“患者刚进来的时候，症状确实不典型，我们按照常规流程先做了初步检查。但是有一位医生坚持要做更详细的检查，所以才拖到现在。”
“哪位医生？”
老伴看向林北。
“就是他？”
刘凯没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坚持要做检查，为什么不早点做？”
老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老公都疼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这儿磨磨蹭蹭，是不是想拖死他？”
林北站在平车旁边，没有解释。
他的视线落在监护仪上。
血压106/56。
还在降。
“林北，你说句话啊。”
张磊看着他。
林北抬起头，看了刘凯一眼。
“护理记录在哪里？”
孙丽愣了一下：“在护士站，怎么了？”
“拿过来。”
孙丽去护士站翻出一份文件夹，递给林北。
林北接过来，翻到今晚的那一页。
患者进门时间，凌晨两点二十分。
分诊护士初步判断，急性胃肠炎，三级分诊。
复核医师签字，刘凯，时间两点二十五分。
林北的手指停在这一栏上。
“刘医生。”
他抬起头，看向刘凯。
“两点二十五分，你在分诊台签字的时候，写的初步诊断是什么？”
刘凯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林北把护理记录翻过来，给老伴看。
“大姐，您看这里。患者进门时，第一个接诊的医生判断是胃肠炎，建议输液观察。我是在两点三十分接手的，发现情况不对，才要求做进一步检查。”
老伴看着那张记录，表情愣住了。
“所以……不是你拖延？”
“不是。”
林北的声音很平。
“如果按照最初的判断，患者现在应该在输液室挂水，而不是在这里等手术。”
“林北！”
刘凯的声音拔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我只是陈述事实。”
林北合上护理记录。
“患者进门时的所有流程都有记录，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记录比人更诚实。”
刘凯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但护理记录就在那里，白纸黑字。
“你……”
“行了。”
周芸从护士站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生命体征趋势图我也整理出来了。”
她把文件递给张磊。
“从患者进门到现在，血压下降趋势明显，心率代偿性上升。最早发现异常并要求加查血气和CT的，是林医生。时间是两点三十五分。”
她说完，转身回护士站了。
全程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交接班记录。
但这份记录落在老伴耳朵里，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是这位医生救了我老公？”
老伴看向林北。
林北没说话。
张磊接过周芸递过来的文件，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
“确实是林北最早发现的。”
他看向刘凯。
“你当时为什么判断是胃肠炎？”
“我……”
刘凯张了张嘴。
“患者当时的症状就是腹痛、腹泻，我按照常规流程判断有什么问题？”
“常规流程没问题。”
张磊放下文件。
“但你在判断的时候，有没有做过腹部体格检查？”
刘凯不说话了。
他确实没做。
当时他就在分诊台前站了不到一分钟，问了两句，签了个字就走了。
“好了，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张磊看了一眼留观区的患者。
“先把患者送去复查CT，外科那边马上下来。”
林北推着平车往CT室走。
身后传来老伴的声音。
“医生，谢谢你。”
他没回头。
只是推车的速度快了一点。
CT室里。
患者被推上检查台，孙丽在旁边盯着监护仪。
林北站在操作室外面，看着扫描仪的光带再次旋转起来。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住院医。
陈峰。
普外科总住院，三十二岁，外科技术在年轻医生里算顶尖。
他走到操作室门口，看了一眼CT室里的患者，然后转向林北。
“你就是林北？”
“是。”
“患者什么情况？”
“五十一岁男性，阵发性腹痛五小时，进展为持续性疼痛。腹肌紧张，反跳痛阳性。血乳酸4.2,CT提示肠系膜上动脉主干充盈缺损。”
林北说得很快，逻辑清晰。
陈峰听完，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规培几年？”
“第二年。”
“跟哪个老师？”
“郑伯年。”
陈峰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没再问，转身走向读片室。
影像科值班医生孟涛已经在等着了。
“陈医生，片子出来了。”
陈峰坐到读片台前，鼠标滚轮飞快滚动。
一层一层扫过去。
林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但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屏幕。
他看得懂那些影像。
肠系膜上动脉的主干上，那团黑色的充盈缺损比一个小时前更明显了。
血栓在扩大。
“肠管已经开始水肿了。”
孟涛指着屏幕上的一段小肠。
“这里，还有这里，肠壁增厚，肠腔积液。”
陈峰没说话。
他的鼠标停在某一层图像上，盯着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读片室。
“准备手术。”
他看向跟着来的两个住院医。
“通知麻醉科和手术室，急诊剖腹探查，十分钟后上台。”
两个住院医应了一声，转身打电话去了。
陈峰看向林北。
“谁最早判断的？”
林北没说话。
张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是林北。”
陈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看不出是夸奖还是质疑。
“跟我上去。”
“什么？”
张磊愣了一下。
“让林北跟我上手术室，帮忙搬运资料。”
陈峰说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林北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