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同时，顾承从兜里抽出那张今早刚到的《中隧重装急件求助传真》，啪地拍在立车旁的铁案台上。
紧接着，他掏出父亲的旧手机，照着传真件底部的号码拨过去，按下了免提键。
响了不到两声，电话那头便涌出柴油机的轰鸣声，传来中隧总工周建明嘶哑焦急的嗓音：
“哪位？工地正在抢险，没空接推销电话！”
“周叔，我是清河二机厂顾长海的儿子顾承。”
“我爸周二夜里脑溢血走了，我看到您今早发到厂办的急件传真了。巨龙六号盾构机那只一米六的密封耐磨环，还没有国内厂家敢接？”
那头的嘈杂声顿了两秒，传来周建明粗重的呼吸：
“老顾走了？承子，叔不知道，你节哀！可叔这头实在是火烧眉毛了！”
“盾构机掘进到黄河河心趴了窝，主驱动那只一米六的密封耐磨环磨崩了！”
“德国原厂专家飞来看了一眼，咬定这种两个丝精度的特种钢环，中国工厂车不出来！”
“他们逼着我们连同后面的刀座打包向德国订，开口就是八百万，还得等三个月！”
“指挥部下了死命令，周日中午前环送不到，我这个总工直接撤职！”
“洛阳特钢的两块毛坯今晚十二点出炉，可几家大厂的立车全压着活，没有一家肯给我们插队！”
车间里一片死寂，徐主任屏住呼吸，马德福死死盯着铁案台上的旧手机。
顾承看了一眼身旁四米高的老立车，对着话筒沉声开口：
“周叔，用不着求德国人。”
“我们二机厂这台八八年齐一厂的C5116立车，最大车削直径正好一米六，三年前我爸用它给中隧车过盾构大法兰。”
“对啊，老顾那台齐一立车还在！可承子，那只密封耐磨环精度要求在两个丝以内，你们现在能啃下来吗？”
“能啃。”顾承干脆地说道：
“让今晚十二点出炉的毛坯立刻发车往清河拉。我今晚修整立车，您现在派人过来盯进度，机床不过检，毛坯绝不卸车！”
“周日早上八点前交件，十点前运到黄河工地。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首件合格，传真上的五十万奖金当场兑现；”
“第二，本来要给德国人的后续刀座合同签给二机厂，预付款连同奖金一共先付两百万。”
“下周一早上九点前，打到我们厂在信用社的账上！”
“要是车废一刀，毛坯钱我拿厂子的地皮包赔！”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拳砸在铁皮桌上的闷响：
“好！只要你能替咱们争这口气，把德国人的脖子拧过来，往后中隧的外协全归你们二机厂！”
“质量部的王浩现在就带设备从郑州出发，今晚八点到你们厂，毛坯明早六点半必到车间门口！”
“只要周日早上你的件验收合格上车，财务立马汇款，周一早八点银行一开门，两百万一分不少到你们厂账上！”
电话挂断，忙音在空旷的二车间里回响。
徐主任眼神发直地看着顾承。信用社要的是一百二十万，这一个电话，直接打回来两百万！
宋建国激动得握紧了钢撬棍，刚要开口，旁边的马德福眼角狠狠一抽，突然指着墙角贴着黄封条的配电箱，怪笑起来：
“两百万？顾承，你当着徐主任的面唱空城计呢！”
“先不说厂里的老工人今天全在我工地上搬水泥，供电局昨天就把你们厂的高压闸锁了，欠电费六万三！”
“你现在浑身上下摸得出六百块钱吗？没电，今晚八点中隧的质检员一到，你拿嘴吹着这大铁盘子转？！”
马德福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二车间里。
宋建国脸上刚升起的那点血色退了下去，攥着钢撬棍的指节捏得发白。
厂里停产大半年，账上早空了，别说六万三的高压电费，就是六百块钱也凑不出来。
马德福得意地拍了拍皮包，把那份产权转让协议抽出来一半：
“承子，中隧那两百万远水救不了近火。没电开不了机，今晚八点人家质检员过来一看是个黑灯瞎火的死车间，调头就走。”
“趁现在把字签了，叔那五十万现金立马给你。”
顾承看都没看他手里的合同，转过头看向马德福：
“马叔，刚才在楼上你不是说心疼晚辈，想拉我一把吗？”
“这六万三的电费，马叔先替我垫上，我拿一份字据跟你换。”
顾承找徐主任借了纸笔，按在铁案台上飞快写下一式三份的补充字据，推到马德福面前：
“咱们请徐主任当见证人。今天下午四点前，你替二机厂垫付六万三的电费，恢复车间通电。”
“如果下周一早上九点前，中隧那两百万打进了厂里账上，这六万三就算马叔给我爸随的份子钱，往后你见了二机厂绕道走。”
“要是到期两百万没到账，我当场签字把厂子交给你；但你得同时把厂里欠信用社的一千五百万贷款接过去，撤掉我的担保。”
马德福眼角跳了跳，低头盯着信纸，手悬在半空：
“顾承，你算盘打得倒精！万一你今晚瞎猫碰上死耗子把床子修好了，我凭什么白掏六万三给你打水漂？”
旁边的宋建国凑过去看清字据上的条款，见顾承真拿整个厂子跟马德福赌命，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一把拽住顾承的胳膊往后拉，压着嗓子急道：
“承子，这字据不能签！咱厂那台八米龙门刨上礼拜就被债主拖走了，没有龙门刨找平，这横梁磨凹的七个丝拿啥修？！”
车间里本就安静，宋建国这句实心眼的急话一出口，离得近的马德福听得一清二楚，眼睛刷地亮了！
连厂里唯一的八级老钳工都亲口承认，没了八米龙门刨根本修不好这台立车！
马德福心里飞快算过账：一千五百万加六万三，换两百一十亩紧挨高铁站前大道的地，两年后转手就是两三个亿，这跟白捡一样！
“好！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叔心狠！”
马德福生怕顾承反悔，一把抓过信纸，掏出派克金笔在三份字据上签下名字，沾着印泥重重按了红手印。
徐主任也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字，收起一份放进公文包：
“字据生效。只要马老板肯接这一千五百万贷款，信用社同意换担保人。周一早九点整，我亲自在柜台按字据办理。”
“二强！”马德福把字据揣进内兜，撕下一张支票甩给司机，“去供电局把六万三结了，叫他们立刻过来送电！”
马德福斜了顾承一眼：“承子，电叔给你送上了，叔就回去等着周一早上九点，看你的两百万大戏！”
说完，马德福带着二强得意洋洋地走出了车间，徐主任摇了摇头，也带着小刘走了。
听着院子里的奥迪车声远去，旁边的宋建国再也压不住火，手里的钢撬棍往水泥地上一顿，气得胡子直抖：
“顾承，你个败家的小王八羔子！老厂长尸骨未寒，你就敢把祖宗基业押给马德福那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你刚从大学校门出来，才摸过几回机床？七个丝的硬生铁，就是老子年轻二十岁也啃不下来啊！”
“宋叔，刚才有外人在场，我没法跟您交底。我用法子修。”
顾承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趁着供电局还没合闸，登上立车横梁踏板，摇动手轮把沉重的刀架一直退到立柱最里侧，让出横梁导轨。
接着，他从铁柜里翻出煤油桶和棉纱，蹲在横梁上，把导轨表面结了半年的发黑油痂一点点擦洗干净，露出底下暗沉的铸铁面。
宋建国在底下骂骂咧咧地抽了半根大前门，见顾承洗得认真，还是黑着脸把百十斤重的铁平尺捆上麻绳，让顾承从横梁上拽了上去。
四十多分钟一晃而过，顾承刚把调好的红印油刷在铁平尺上，车间外的高压电房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合闸巨响。
头顶钢屋架上，三十多盏水银吊灯接连闪了几下，瞬间亮起一片刺目的白光，把昏暗的二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雪亮的灯光，顾承把铁平尺扣在导轨上，往返推拉了三次，随后抬起平尺。
只见导轨面上只有两头蹭上了红印子，当中一米长的区域半点红印都没沾上。
顾承拿起粉笔，在导轨靠外侧画下两道白线：
“那只密封耐磨环直径一米六，立车刀架真正走刀的地方，只有靠外侧这六十公分。”
“咱们不用全刮三米，只刮这六十公分，两头顺坡过渡，活儿能省下四分之三。”
说完，顾承从柜底抽出一把枣木长柄刮刀，木柄尾端顶在小腹上，双手握住刀身中段，腰胯下沉，刀口稳稳压在导轨高点边缘：
“不上刨床，手工刮。”
底下的宋建国拿撬棍戳着地急道：
“只刮六十公分，那也是七个丝的老生铁！早冷硬得跟石头一样了，你知道刮刀怎么顶肚皮吗？你当这是削土豆皮……”
宋建国后面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横梁踏板上，顾承腰胯发力，肚皮顶着枣木刮刀稳稳往前一拱。
嚓——
一声短促干脆的铲削声在车间里响起。
刀口走过八毫米，手腕顺势一提一收，一卷薄如蝉翼的青灰色铁屑立在了刀口前头，露出了底下银白色的金属新茬。
宋建国僵在原地，手里的撬棍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