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坐进行车驾驶室，吊钩挂住半挂车上那块乌黑的合金钢毛坯。
钢丝绳吃上劲，毛坯慢吞吞离了车斗，一点点挪到立车工作台正上方，轻轻落定。
顾承走上前，摘掉右手的旧布条，手掌贴在冰凉粗糙的锻件外圆上。
视野边缘，淡蓝色的字符无声浮现：
【阶段一奖励：工况推演（初级）】
【日间温度变化过快，仅可粗车，按推算值留余量】
【精车条件：温度每小时变化不超过0.5℃】
【当前车间：不满足】
孙满仓拎着大扳手爬上工作台，正准备往死里紧那四个卡爪。
“孙叔，先别下狠劲。”顾承扶着工作台边缘。
“太阳一出来，车间里一个钟头能往上蹿两三度。
铁疙瘩热得太快，自己还在往外胀，这时候量得再准，刀走过去也是糊涂账。”
杨小军在底下仰着脖子问：“那咱白天还车不车了？”
“粗车。”顾承拿粉笔在毛坯黑皮上画了一道圈。
“先把外头这层硬黑皮扒掉，多留出余量。
等到了夜里，温度一个钟头变不到半度的时候，它的脾气稳住了，咱才能算准数下精车刀。”
宋建国站在刀架旁，拿油布擦着刚装上去的粗车刀头，哼了一声：
“靠天吃饭？
这破车间四面漏风，到了后半夜寒潮下来，风跟刀子一样往里灌，温度掉得比白天涨得还快。
你上哪等一个钟头变不到半度的工夫？”
“等不来，咱就自己搭个屋子把它捂住。”
顾承转头看向孙满仓：
“孙叔，白天这几趟粗车交给你。
记住一条，粗车走完最后一趟，把四个卡爪全松开，让这只环自己把憋着的劲弹回去，等精车前再轻轻夹住。”
孙满仓愣了一下，看了眼宋建国，也没多问，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扳手把毛坯找正夹紧：“放心，粗活俺闭着眼也能给你啃下来。”
顾承跳下踏板，按下立车启动电门。
一米四的圆盘工作台带着一米六的乌黑毛坯平稳转了起来。
孙满仓站在侧踏板上，大半年没摸过车床的手稳稳摇动手轮，刀尖压上去，切进坚硬的锻件黑皮。
滋啦。
暗红色的粗厚铁屑像拧麻花一样卷曲着翻滚出来，噼里啪啦砸在铁屑盘里，冒起一缕青烟。
孙满仓盯着那卷铁屑，咧开嘴笑出了满口黄牙：“他娘的，这声音比听戏还得劲，顶得上二两猪头肉。”
宋建国背着手盯着刀架丝杠看了半分钟，转身拿起油壶往齿轮箱里添了两滴油。
老赵从行车爬梯上下来，默默拿大扫帚把散落在过道里的铁屑扫成一堆。
顾承站在立车外侧，看着孙满仓宽厚的后背。
前世二机厂散了之后，孙叔为了给老伴凑医药费，去外地小铸造厂看冲天炉，不到六十岁就落了一身矽肺病；
这一世，只要二机厂的机床还在转，这帮老叔伯就不用再去外头拿命换钱了。
顾承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车间外墙上的高压线瓷瓶，迈步走到铁案台边。王浩正戴着白手套，把垫在检测箱底下的白纸擦了一遍，低头在本子上记下七点整的温度。
“王工，麻烦你给周总打个电话。”顾承开口。
王浩抬头推了下眼镜：“粗车数据我每两个小时报一次。”
“不是报数的事。”顾承看着车间外墙那排高压瓷瓶。
“请周总以工程指挥部的名义，给市供电公司发一份保电函，把咱这条线保到明天早上八点。”
王浩皱起眉：“电费不是刚交清了吗？”
顾承想起昨天下午马德福撕支票时那股过于痛快的模样。
前世他在清河听说过不止一回，城南几家小机械厂跟马德福抢活，都是半夜赶工的时候突然赶上线路“临时检修”，一停就是半宿，活生生把交货期拖黄了。
“重点工程抢险，求个稳妥。”顾承说，“指挥部也就是盖个章的事。”
王浩盯着顾承看了两秒，见他神色不像开玩笑，还是掏出手机走出了车间大门。
……
中午十二点，县城北头的建材大市场。
马德福的办公室在市场二楼最里间，屋里开着暖风，紫砂壶里泡着浓酽的普洱。
司机二强缩着脖子站在办公桌前：
“老板，我上午又去二机厂墙外头转了一圈，车床嗡嗡响了一上午，老孙头在上面车黑皮呢。
中隧那个戴眼镜的一步不离地守着，午饭都是啃的干馒头。”
马德福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脸上没见半点急色。
早上听说那台破立车修好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坐下来喝了两泡茶，把账从头盘了一遍，心里的石头反倒落了地。
二强上午趴在车间窗户底下听得真真的，里头的人一直在念叨：
这只一米六的大钢环，尺寸公差只有五个丝，温度差一度就要缩一点八个丝。
刚才省台的午间天气预报播了，寒潮南下，后半夜清河要跌到七八度，还得刮五级北风。
二机厂二车间是什么德行，马德福可比谁都清楚。
当年他在后勤科管物资那会儿，车间高窗的玻璃破了都是拿三合板糊的，四面八方全是窟窿眼子。
十几度的温差，神仙也算不准那个热胀冷缩的数。
再退一步讲，就算顾承那小崽子撞了大运，想出什么土办法把温度捂住了，那又怎么样？
车床要转，它得吃电。
只要后半夜精车最要命的时候，高压线咔嚓一断，车床主轴带着刀头往下一停，几十斤重的刀架往钢环上一磕，神仙也救不回来。
周日早上八点交不出环，中隧那两百万就是镜花水月，二机厂那两百一十亩地，还是得落进他马德福的口袋。
至于昨天垫出去的那六万三千块钱电费？
马德福嘴角撇了一下。六万三连顿酒钱都不算，跟一个刚出校门的雏儿置什么气？
马德福把核桃往桌上一放，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县供电所贾副所长的私人号码。
“老贾啊，干啥呢？晚上去迎宾楼坐坐，刚从南方空运过来的膏蟹。”
电话那头笑了几声。
马德福慢条斯理地开口：“有个小事。城北二机厂那条十千伏支线，年头太久了，我早上路过看电线杆子上的瓷瓶直冒火星子。
安全第一嘛，今天夜里零点到四点，让所里派人拉闸临时检修四个钟头，免得闹出火灾来。”
挂了电话，马德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信封，塞进两沓红票子，封好口扔给二强：
“趁天黑前，送到老贾家里去，交给他婆娘。”
二强揣好信封，嘿嘿一笑：“老板，那周一早上推土机还去不去？”
“去什么推土机，去县信用社。”马德福摆摆手，“咱是正经生意人，按白纸黑字的字据办事。”
……
下午三点，建材大市场西头的一家劳保篷布店。
杨小军蹬着破三轮停在店门口：“老刘，加厚的大棚塑料布，搬六卷，再拿四捆细铁丝。”
胖摊主老刘叼着烟从躺椅上起来，看清是杨小军，乐了：
“小军？你不在马老板工地上搬水泥，跑这儿买塑料布干啥？
听说你们二机厂周一就要归马老板了，买塑料布回去给老机床盖寿衣啊？”
杨小军眼珠子一转，把孙满仓给他的那两张沾着水泥灰的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故意拉长了苦脸叹气：
“可不是咋的！
周一厂子就归马老板了，今晚后半夜寒潮下霜，那二十多台老铁疙瘩要是生了黄锈，马老板验厂嫌品相不好扣钱咋整？
这不赶紧买几卷回去，给马老板的宝贝家当盖严实点！”
老刘哈哈大笑：“还是你小子会来事，没过门就先替新东家省心了！
冲马老板的面子，六卷收你一百八，扎丝白送！”
杨小军憋着笑，揣好找回来的二十块钱，把塑料布扔上三轮车，蹬着就溜了。
五点多钟，天色擦黑，起风了。
二车间里，粗车走完了最后一刀。
四个卡爪松开，那只滚烫的合金钢环在工作台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自己把憋着的夹紧劲弹了回去。
老赵和杨小军扛来十几根脚手架钢管，围着立车拧成一座四四方方的铁架子，先把塑料布里三层外三层缠了上去。
“光有塑料布不顶事，这玩意儿不挂绒，寒气一激就透。”宋建国摸了摸塑料布，皱眉道。
孙满仓把扳手往铁案台上一扔：“等着，俺回家属院吆喝一嗓子去！”
不到半个钟头，二车间半掩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冷风里，七八个头发花白的大娘婶子，怀里紧紧抱着厚实的棉被、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院子走了进来。
打头的张大娘抱着一床绿缎面印牡丹花的厚棉被，是她闺女去年出嫁时压箱底的陪嫁。
老太太喘着气把被子往杨小军手里一塞：“小军，绑高处！八斤的新疆长绒棉，挡风！”
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捧着一只黑乎乎的大瓦罐，放在工具箱上，掀开棉布盖子，红糖老姜的味儿一下子在冷飕飕的车间里散开。
“孙叔，俺娘让俺给大伙送来的。”
那是孙满仓的小儿子，挠着头道，“俺娘下礼拜住院，走不开，把家里那床十斤的老粗布被子也让我捎来了。”
孙满仓抬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滚回去告诉你娘，等中隧的奖金下来，爹就给她交住院押金！”
老赵和杨小军踩着铁梯，拿细铁丝把一床床花色各异的棉被密密麻麻挂在塑料布外头。
大红的、翠绿的、蓝格子的，一层压着一层，把整台四米高的立车严严实实包在了里头。
只剩正对着车间大门的北面，还空着一米多宽的口子没封严。
车间门口响起脚步声。
顾承从外头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大红绸面喜被。
被面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边角有些褪色了，那是他爸妈结婚那年找弹花匠弹的十二斤重棉被。
三年前母亲病故后，父亲就把这床红喜被洗得干干净净，一直压在家里大衣柜的最顶上，谁也不让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宋建国看了一眼那床大红喜被，嘴唇动了动，扭过头去拿起了扳手。
顾承踩上横梁侧梯，双手抓着被角用力一抖。
大红的被面在惨白的水银灯光下铺展开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北面最后一道风口。
顾承抽出两根细铁丝，把两个被角在钢管上拧紧、扣死。
晚上十点半，这间四面漏风的空旷车间中央，立起了一座花花绿绿、密不透风的棉被小屋。
屋当中吊着两盏两百瓦的白炽灯泡，棉被里透出淡淡的樟脑丸和晒过的棉花味。
墙角那支电子温度计上的数字，稳稳停在十六点二度，半个钟头只往下跳了零点二度。
顾承站在棉被屋里，调正刀架上的精车刀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一点整。
“开车，走半精车。”顾承按下了启动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