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顾不上捡撬棍，拖着瘸腿爬上横梁侧梯，扶住护栏，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拈起那卷薄得透光的铁屑。
他把铁屑举到水银灯光下看了看，又拿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
“半个丝？！”
宋建国嗓子发干，猛地扭头看向顾承：
“一刀下去才吃半个丝，收刀挑花还不留半点印子！”
“这手腕子没二十年功夫根本练不出来，你小子在大学里天天不上课，在宿舍推刮刀玩呢？”
“从小看您和我爸在车间推平尺，大学也没放下过。”
顾承把枣木柄重新顶在腰腹上，顺着视野里系统标出的每一处高点，腰胯下沉，连续推刀。
嚓，嚓，嚓。
短促有力的铲削声接连响起，每一刀推过，都有一片细密的鱼鳞刀花在导轨高点上排开，深浅如一。
宋建国在旁边足足看了两分钟，抬手抹了把脸，从兜里摸出半包汗水浸软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操。”老头嗓音沙哑，“老顾要是晚走三天，亲眼看着你推这几刀，到了底下都能笑醒！”
宋建国转身顺着侧梯一瘸一拐地爬下去，钻回机修间。
没过两分钟，他腰里扎紧了宽皮带，腹部衬着一块厚帆布护垫，一手提着枣木刮刀，一手拎着装满热水的旧铁壶重新登上踏板：
“七个丝的落差，光靠你一个人顶也赶不上明早毛坯进厂！刷红印油，我粗刮给你打底子，你跟着收面细刮！”
一老一少站在四米高的横梁上，抬起铁平尺扣上导轨，推拉研点、抬尺看斑、顶刀铲高。
高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擦黑，车间里的水银灯越发刺眼，脚下的青灰色铁屑积了薄薄一层。
一直干到晚上八点整，院门外亮起两道车灯，一辆郑州牌照的越野车准时停在了二车间门外。
戴着黑框眼镜和白色安全帽的中隧驻厂质检员王浩，拎着银色检测箱快步走了进来。
“我是中隧质量部王浩，奉周总命令驻厂验机床。”
王浩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车间，见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顾厂长，按规矩，这台立车不仅横梁导轨要达到每方框十二个点，底座端面跳动也得压进一个丝以内。”
“明早六点半前要是有一项不过检，毛坯绝不卸车，我当场签退回单。”
“王工放心，你随时可以上台复测。”顾承停下刮刀，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王浩半信半疑地登上横梁侧梯往上一看，只见那六十公分导轨已经刮过十几遍，银白细密的鱼鳞刀花齐整得像机器刻出来的一样。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下梯打开检测箱守在立车旁，每隔一小时上台复测一次往指挥部汇报。
车间里的铲铁声一下接一下，一直响到了夜里十点半。
深秋寒气灌进车间，横梁上的顾承和宋建国却浑身湿透，工装后背结了一层白盐花。
顾承手里的功夫是前世十九年练出来的，可这具二十二岁的身子骨到底没经过长年打熬，渐渐跟不上了。
连续六个多小时拿肚皮死死顶着刮刀柄，他小腹上已经磨出一大片紫黑的血瘀，每一次腰胯发力都火辣辣地疼。
右手虎口更是被硬生铁的反震力震裂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混着铁粉，染黑了枣木刀柄。
顾承一声没吭，低头咬住工装衣角，刺啦一声撕下一根布条，一圈圈死死缠在震裂的虎口上。
旁边六十岁的宋建国脸色发白，断过的右腿也一直在抖。
“宋叔，歇十分钟喝口水。”顾承一把扶住宋建国。
宋建国看着顾承虎口上渗血的布条，眼圈发红，灌了两口温水，低头看着底下那块圆盘工作台，声音里透出一股绝望：
“承子，越往后精刮，每遍都得抬一次百十斤的铁平尺。”
“更要命的是，底下几吨重的工作台还没吊起来刮底座圆导轨，主轴螺母也没紧！”
“马德福那白眼狼今天故意拿两百块现钱，把满仓他们绊在工地上搬水泥。”
“光靠咱爷俩这四只手，明早六点半前就算累死在这儿也干不完啊！”
话音刚落，二车间那扇斑驳的铁皮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道缝。
深秋的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三个浑身裹满水泥灰、连眉毛胡子都白花花一片的汉子，弓着腰走了进来。
正是厂里的老车工孙满仓、行车工老赵和年轻骨干杨小军。
三人一抬头，正撞见水银灯下横梁上的顾承和宋建国，孙满仓那张糊满水泥灰的老脸顿时涨红了。
守灵这两天，宋建国去敲过他们的家门，可厂里欠了大伙半年工资。
偏偏今天一早，马德福派司机二强去家属院拿喇叭喊，去工地搬水泥一天两百块现金日结。
他们在工地上扛了十个小时水泥，下工领了钱，三人在家属院门口抽了半包闷烟，家门都没进就摸到了二车间。
“满仓？你们还认得二机厂的门？”宋建国撑着立柱站起来，声音发颤，“给马德福干完活，来看我和承子的笑话是吧？”
“老宋，你骂得对，俺们不是人！”
孙满仓快步走到立车底下，从兜里掏出那两张刚领到的百元钞票拍在铁案台上，哑着嗓子道：
“俺婆娘住院要交押金，这两百块钱俺今天不能不挣。”
“可马德福刚才发工钱的时候，当着全工地人的面骂老顾厂长是绝户头！”
“他还说咱这台立车就是堆四万二的废铁，说承子在厂里发疯立了死字据！”
孙满仓抬头看着横梁上的顾承和缠着渗血布条的右手，眼眶发酸：
“承子，叔今天对不住老厂长。只要你不嫌叔这双手刚给马德福搬完水泥，今晚这条老命交给你使唤！”
老赵和杨小军闷着头，把满是灰尘的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挽起袖子露出了精壮的小臂。
顾承跳下踏板，拿起铁案台上那两张百元钞票，塞回孙满仓粗糙的大手里：
“孙叔，凭力气挣钱给婶子治病，不丢人。马德福掏钱请大伙吃饱了饭，正好回来干咱二机厂的活。”
顾承拉开工具柜抽屉，取出三把枣木刮刀和重型扳手，当场分派活计：
“现在分两头干：孙叔、小军哥，你们俩力气足，上横梁帮我抬平尺，咱们把这六十公分导轨的最后两个丝收出来；”
“宋叔，您腿脚不便别在上面站着了，让赵叔开行车把工作台吊起来。”
“你们俩把底座圆导轨拉伤的地方刮平，再把主轴螺母锁紧。天亮六点半前，咱们上下一块交账！”
宋建国眼睛一亮：“好！老赵，拿千分表和扳手，跟老子下底座！”
下底座前，宋建国走到顾承跟前，解下自己腰间的宽皮带和腹部衬着的那块厚帆布护垫，不由分说全箍在了顾承腰腹上。
老头拍了拍顾承的后背，转身拎着刮刀钻进了底座。
有了三个生力军搭手，老赵爬上行车吊起圆盘工作台，横梁上的铲铁声和底座下的扳手声交织在一起，在深夜的车间里响成一片。
到了后半夜三点，底座下传出一阵叮当乱响，宋建国和老赵正喊着号子，抡起铜锤把松旷的主轴螺母一扣扣砸紧锁死。
横梁上，孙满仓和杨小军喊着“一二”，抬开百十斤的铁平尺。
顾承顾不上擦眼角的汗，顶着厚帆布护垫俯身贴上导轨，顺着红印斑点一刀刀做最后的精刮收面。
守在铁案台旁的王浩看着这一幕，默默拿起旧铁壶，去茶水炉续了一壶滚水。
他拎着壶登上踏板，给几个满身黑油的师傅一人倒了一缸子。
周六清晨六点二十，高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底座下传来护罩锁死的闷响，宋建国顶着满头黑油钻出来，扶着立柱哑着嗓子喊：“承子，底座圆导轨和主轴螺母全妥了！”
同一时间，横梁上孙满仓和杨小军把最后一遍对研的平尺抬开。
顾承收起刮刀，长舒了一口白气，看向守了一夜的王浩：“王工，请上台终检。”
厂门外正好传来重卡柴油机的轰鸣，洛阳特钢的两块毛坯准时到了。
马德福派来探底的司机二强，也缩着脖子把脑袋探进了车间大门。
横梁上，王浩把邮票大小的检验方框扣在六十公分导轨中段，打开强光手电低头一数：
“一、二、三……十二、十三。”
他又连测了两处，每处方框里的红印点都在十二个以上。
王浩深吸一口气跳下横梁，把千分表吸在底座上，表针顶住工作台边缘：“开机测工作台跳动。”
老赵合上电门。
嗡——
圆盘工作台平稳旋转起来，千分表的指针来回只摆了八小格。
“工作台端面跳动，零点零零八毫米，不到一个丝！”
王浩抬起头，脸上满是震动：“导轨十三个点，跳动不到一个丝，比新立车出厂验收还严！”
“这台八八年的老立车，真让你们一个通宵给修活了！”
“成了！”孙满仓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几个老工友扶着立车，眼泪顺着满是黑油的脸颊往下淌。
门口偷看的二强脸色刷地白了，转身跑出厂门，跳上车就往德福建工总部赶。
王浩冲顾承和四位师傅拱了拱手：“顾厂长，几位师傅，我王浩服气。我这就签单子，让半挂车倒进来卸毛坯！”
半挂车倒进车间大门，深秋的冷风顺着门洞灌进来。王浩看了一眼检测箱上的温度计，眉头又锁紧了。
“顾厂长，毛坯可以卸，但有道坎我得先说清楚。”
王浩指了指高窗外阴沉的天色：“现在早上六点半，车间温度是十一度。”
“今天中午会升到二十二度，而今晚后半夜有强寒潮过境，车间温度会掉到八度以下。”
“这老车间四面漏风，一米六的钢环，温度每变一度，直径就会热胀冷缩一点八个丝。”
“十几度的昼夜温差，尺寸能差出二十个丝。”
王浩语气沉重：“这只密封耐磨环的精度只有两个丝。”
“接下来二十个小时要是控不住温差，车出来的环下机一冷就是废品。你们拿什么控？”
屋里的喜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宋建国和孙满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承站在立车旁，迎着门外灌进来的冷风，看着半挂车上那两块乌黑的毛坯，视野边缘淡蓝色字符悄然浮现：
【阶段一完成，当前工作台端面跳动：0.008毫米】
【阶段二开启：寒潮温差下的保温控温与留余量精车】
【距离周日早8点交货期限，剩余25小时3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