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周一早上八点，县信用社营业部的卷帘门刚哗啦一声拉上去，马德福就夹着公文包迈进了大厅。
他特意穿了件新羊毛衫，头发抹了发蜡，在靠窗的排椅上坐下，把那份产权转让协议平平展展地搁在膝头。
旁边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一身灰布唐装，手里盘着串油亮的佛珠，笑眯眯的。那是县里做过桥拆借的老周。
“马老板，八点过了。”
老周拨着佛珠，声音慢悠悠的：
“上礼拜你从我这儿拆借那笔钱去省城给开发商交定金，说好的是今天早上九点拿下二机厂的地契就结清。
我那笔钱可是月息两分，过了今儿晌午，就得按整月算息了。”
马德福哈哈一笑，拍了拍膝头上的合同：
“周老哥，把心搁肚子里。中隧那种国企大衙门，报销张火车票都得七八个领导签字，两百万？
他顾承把天吹破了，九点前也见不着一个子儿。
九点一到，地一过户，我下午就拿去银行套现，连本带利还你。”
正说着，营业部旋转玻璃门被人推开。
顾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宋建国、孙满仓和杨小军。
几个人熬了两个通宵，眼窝都有些发青，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
马德福一见顾承，热络地欠了欠身：
“承子来了？快坐。叔不急，离九点还有一个钟头，叔陪你慢慢等。”
孙满仓看着马德福那副笑面虎的嘴脸，鼻子一哼，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马老板今儿起得够早啊，知道的是来等算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给俺们老厂长守头七呢。”
马德福眼角抽了一下，笑意不减：
“满仓老哥说笑了，我跟老顾厂长多少年的交情……”
“行了，少耍嘴皮子。”宋建国拐着右腿走到另一侧长椅坐下，瞪了孙满仓一眼，“坐下歇你的腿。”
顾承在马德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朝着他稍稍颔首。
看着马德福脚边那只鼓囊囊的公文包，顾承脑海里闪过前世同一个早晨的画面。
前世的今天早上八点半，马德福连信用社都没来，直接带着德福建工的推土机开进了二机厂大门，把父亲亲手栽在办公楼前的两棵老槐树连根推倒了。
顾承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墙上挂着的石英钟。
八点二十分。
防弹玻璃柜台后面，徐主任端着那个掉漆的红铁皮保温杯走了出来，看了一眼两边坐着的人，公式化地开口：
“八点半大额支付系统正式开机。九点整，不管账上有没有进款，我们都按周五立的字据办手续。”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一个挺着啤酒肚、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端着茶杯停下了脚步。
马德福看见那人，脸上堆起笑，远远点了下头。
那男人跟他对了一眼，端着茶杯转身上了二楼。
杨小军小声跟孙满仓嘀咕：“那是分管信贷的葛副主任。”
八点半，柜台里的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八点四十。
柜台里的结算员默默盯着屏幕。
孙满仓坐不住了，手伸进兜里摸烟，想起大厅禁烟，又把烟盒塞了回去，两只眼睛盯着柜台里的打印机。
宋建国双手拄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声不吭。
马德福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只铜壳打火机，啪嗒弹开盖子，又啪嗒合上。
八点五十。
马德福把膝头的协议拿起来抖了抖：
“承子，八点五十了。要不咱先把字签了？免得九点一到，法院的人来贴封条，场面不好看。”
顾承靠着椅背：“马叔，不差这几分钟。”
话音刚落。
防弹玻璃后面，那台连接着省农信大额支付系统的针式打印机，突然“滴”地响了一声。
紧接着，刺耳而密集的“滋滋——滋滋——”撞针摩擦声，在安静的营业部大厅里骤然炸响！
马德福手里正把玩着的铜打火机猛地停住了。
柜台里面，值班女结算员瞪大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伴随着走纸齿轮一格一格的转动，一张三联式的粉色大额入账回单，从打印机出口一点一点吐了出来。
徐主任一把摘下老花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结算员身后，俯身看向纸单。
结算员双手扯下回单，啪地盖上业务清讫章，从窗口递了出来，声音清脆响亮：
“清河县第二机床厂基本户，收到中隧重装加急汇款——贰佰万元整！”
大厅里死一样静。
孙满仓从长椅上弹起来，冲到窗口前，盯着回单上那一长串零，一巴掌拍在台面上：“两百万！俺的亲娘哎，真到了！”
杨小军激动得满脸通红，拳头使劲攥着。宋建国长长吐出一口闷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对面的马德福僵在长椅上，半天才站起来冲到柜台前，手掌啪地拍在台面上：
“不可能！
中隧怎么可能周一早上八点就把两百万打出来？徐主任，你是不是看错户头了！”
徐主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那张印着“2,000,000.00”的回单举到马德福鼻尖前：
“付款方中隧重装，收款方清河县第二机床厂，早上八点零二分从郑州跨行加急发出，八点五十二分落账。
白纸黑字，你自己看。”
徐主任转头吩咐柜台：
“按规定，划扣二机厂逾期利息一百二十万，剩下八十万留在基本户。”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周五在二车间签下的那份字据，当着大厅里的人，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按周五立下的字据：周一早上九点前，中隧重装两百万款项到账，德福建工马德福垫付的六万三千元电费，算马德福给顾长海老厂长随的份子钱，一分不退；
原产权转让协议当场作废，马德福往后见了二机厂的大门，绕道走！”
大厅里看热闹的十几个储户轰的一声笑开了。
“六万三的份子钱？马老板这手笔可真够孝顺的！”
孙满仓叉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马老板，俺替老厂长谢谢你这份大礼啊！”
马德福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顾承站起身，从马德福僵硬的指间抽走了那份转让协议，又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铜打火机：
“马叔，借个火。”
马德福盯着顾承，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僵了足足五秒钟，当着大厅几十双眼睛，他把那只打火机递到了顾承手里。
顾承接过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火苗。
橘红色的火苗凑到那六页厚厚的转让协议一角。
纸张迅速卷曲、发黑，火舌顺着那些吃绝户的条款烧了上去。
顾承松开手，把烧着了一半的合同扔进大厅墙角的旧搪瓷痰盂里，再把打火机稳稳放回马德福的手心：
“谢了，马叔。”
痰盂里火苗蹿起老高，很快就化成了一堆黑灰。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门口的司机二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二强接起来听了两句，脸刷地白了，凑到马德福耳朵边，带着哭腔道：
“老板，坏事了！
贾副所长前天半夜拉二机厂的闸，被市里调度抓了现行，今早停职了。
他婆娘怕坐牢，把咱送去的那两万块钱交到了局纪检组，把您给供出来了！”
马德福浑身猛地一晃，手里的铜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瓷砖地上。
还没等他弯腰去捡，老周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老板，看来二机厂这片地，今天是姓不了马了。”
马德福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老哥，你听我解释，那笔钱我过两天……”
“规矩就是规矩，我不听故事。”
老周脸上的笑容不变，朝马德福伸出干瘦的右手。
“本金宽限你十天。但这个月两分的利钱，现在就得见着东西。
把外头停着的那辆奥迪车钥匙给我，车我先开走抵利息，什么时候本金凑齐了，什么时候来赎车。”
三天前，马德福就是坐着门外那辆黑色奥迪A6，在二机厂办公楼前把车门摔得震天响，抬着花圈逼上门的。
马德福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但看了眼老周身后那两个精壮汉子，他咬着牙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拍在老周手心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顾承看着那辆黑色奥迪被老周的人开走，转身对徐主任道：“徐主任，账户解冻的手续，还是得麻烦您了。”
……
上午十点，通往城北的柏油路上，没了奥迪车的马德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二强缩着脖子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冷风一吹，马德福后背全是冷汗：
省城开发商那一千万定金，拿不到地就得打水漂，老周的高息过桥钱只给十天，供电所贾志强的事还得花钱去平。
一抬头，前面正是二机厂的大门楼，老赵正踩着梯子摘白幡，几个赶回来的老工人在门口抽烟说笑。
两条腿走着从这儿过去，他马德福十来年的脸面这下就彻底踩进泥坑里了。
马德福站在原地喘了两口粗气，一扭头，迈过排水沟拐进了旁边的荒草土路。
大门口，刚从信用社回来的顾承瞥见马德福绕道钻进荒草丛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姓马的虽然这次败了，但他毕竟在县里浮沉数十年，指不定还有哪些阴招。
更要紧的是，二机厂眼下全指着中隧那五百万的刀座订单活命，可黄河底下那台盾构机的小齿轮他估计最多撑不过十天。
一旦十天后齿轮崩断、盾构机停工趴窝，后续刀座供货随时会被叫停；
可微米级的硬齿面核心齿轮，人家中隧凭什么不信德国原厂，反倒敢把命交给你一家只有老车床的县城小厂？
想在十天后的风暴里保住饭碗、从德国人嘴里把这块硬骨头抢下来，光靠二车间那台老立车，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