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在卫生间又站了一会儿，才把门推开。
林知夏刚好洗完碗，甩着手上的水回过头。
“你蹲里头孵蛋呢？半天不出来。”
“肚子不舒服。”
“吃我的面吃坏了？”她眼睛一瞪，“十块一碗，概不退款啊。”
“没坏，挺好吃的。”
“那就行。”她扯了张纸擦手，“赶紧回去睡，都两点了，你明天不还要……”
说到一半她卡住了。
明天他已经不用答辩了。
她也反应过来了，咳了一声，硬生生拐了个弯：“明天你不还要跑单吗？那破车刹车都是松的，睡不够上路，找死啊。”
“知道了。”
陆言回了自己屋，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只趴着的王八。
他举着手机，把那条到账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一万一千多。
不是做梦。
他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再试一次。
上回两千八，她笑成那样，翻了四倍。
那要是让她更高兴呢？
女孩子收到什么最高兴？
陆言盯着那只王八想了半天，想到了花。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男的抱一大束花站楼底下，女的捂着嘴就哭了。
行，就它了。
我特么真是个天才。
第二天中午，陆言跑完三单，拐进了菜市场旁边那家花店。
“要一大束，最大的那种。”
老板娘上下扫了他一眼，看看他身上那件骑手马甲，又看看门口那辆破电动车。
“小伙子，表白啊？”
“……算是吧。”
“那来九十九朵红玫瑰，寓意好，长长久久。”
“多少钱？”
“给你算便宜点，五百。”
陆言心里抽了一下。
五百，他以前一个礼拜的饭钱。
可转念一想，返四倍就是两千，返五倍就是两千五。
这哪是花钱？这是投资。
“包上。”
那束花是真大，抱怀里能挡掉他半个人。电动车骑不了，他只能一只手扶着车把，一路推回去，路上好几个大妈回头看他，眼神跟看猴似的。
到了楼底下，正好碰见林知夏拎着一袋垃圾下来。
她看见他，脚步一顿。
又看见他怀里那束花，整个人僵住了。
“……陆言，你干嘛？”
“送你的。”
陆言把花往前一递。
楼道口安静了好几秒。
二楼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刘婶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
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好家伙，连刘婶都不忍心看。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你……你这是干嘛呀。”
“就……谢谢你的面。”
“一碗面你送我九十九朵玫瑰？”她嗓门都拔高了，“你钱多烧得慌？你昨天刚借的钱还没还呢！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啊！”
“我还得上。”
“还得上也不是这么花的！”
她瞪着他，他举着花，俩人就那么杵着。
这人昨晚看个手机脸都白了，八成是被催债的堵了，今天就抱着九十九朵玫瑰回来，这是受刺激了吧？
不收吧，他一个大男人举着花站楼门口，刘婶那张嘴明天能传遍整条街。
收了吧……这算怎么回事啊。
最后还是她先软下来，叹了口气，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伸手把花接了过去。
“行吧行吧，谢谢啊。”
很客气，跟签收快递似的。
她抱着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别买了啊，真的，这玩意儿放三天就蔫了，还得我收拾。”
“哦。”
她上去了。
陆言站在原地，眼前弹出面板。
【消费：500元】
【返现：500元】
【开心加成：无】
？？？
没了？
就五百？
保底？
陆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一阵MMP，又抬头看了看楼梯口。
花挺好看的啊，九十九朵呢。
可她刚才那张脸，他也看见了。
那不是开心。
那是“这人是不是有病”。
花是他自己觉得浪漫，跟她有半毛钱关系？钱不是砸出去就完事，得砸在她真想要的地方。
晚上，陆言跑完最后一单回来，刚进楼道就听见底下有人骂街。
“什么破玩意儿！我去你的！”
“咣”的一声，扳手砸在铁皮上。
一楼楼梯底下那间杂物间开着门。林知夏蹲在里头，跟那台全楼共用的老燃气热水器较劲。铁壳子锈得发黄。
她嫌热，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吊带背心，下面一条短裤，两条腿在黑屋里白得反光。头发拿皮筋胡乱揪在后脑勺，脸上蹭了道油泥。手机叼在嘴里当手电，光跟着她脑袋乱晃。
“小林啊，还没好啊？”刘婶在门口探头，“我家那口子还等着洗澡呢。”
“唔唔！”林知夏叼着手机含糊应了一声。
刘婶嘟嘟囔囔地走了。
陆言走过去：“坏了？”
她把手机从嘴里拿下来，手机壳上一圈牙印。“废话，不坏我蹲这儿喂蚊子？进来，给我举手电。”
杂物间又窄又黑，堆着拖把和破纸箱。挤一个人刚好，挤两个人就得贴着。陆言只能蹲在她身后，胳膊从她肩膀上方伸过去，手电往下照。
她身上是汗味混着洗发水味，热烘烘地往他鼻子里钻。
“往左点。再低点。哎对，别动。”
她伸手往前够阀门，腰一塌，背心下摆缩上去，露出一截白腰。阀门拧不动，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背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背心早被汗浸透了，湿乎乎地贴着他胸口，隔着两层布都能感觉到她背上的热。揪起来的头发扫过他下巴，痒得要命。
陆言整个人僵住了。
手一晃，光圈从阀门上滑下来，正好落进她领口里。
吊带背心本来就松，这么一照，该照见的不该照见的，全照见了。
“手电往哪照呢？”
她头都没回，语气平平的。
陆言手一抖，光直接打到了天花板上。
“我、我照阀门……”
“阀门长那儿啊？”她哼了一声，“照稳点，再晃我把你眼珠子抠下来当灯泡。”
我特么冤不冤，是手电自己有想法。
她也没往前挪，就那么靠着他，拿螺丝刀对着点火器戳。
咔嗒。
咔嗒。
不着。
“师傅说这型号早停产了，配件都没有，换台新的带安装五六千。”她嗓子有点哑，“我上个月刚给顶楼补完漏。”
咔嗒。
还是不着。
螺丝刀“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她往后一坐，正好坐在他膝盖上。
陆言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不敢喘，也不敢动。膝盖上压着软乎乎的一团分量。
可她没别的意思。
她就那么坐着，靠着他，半天没吭声，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手电光照着她后脖子上的一层细汗，还有那道油泥。
陆言举着手电，手酸了也没敢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撑着他膝盖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
“算了，明天再说，大不了上网淘个二手的。”
她从他身边挤出去，胳膊蹭过他肩膀，还是热的。
走到二楼拐角，她又回头喊了一句：“你那花我插可乐瓶里了啊，别说我糟蹋东西。”
“……哦。”
陆言没走。
他蹲下来，看着那台热水器。
铁壳子上贴着张发黄的标签，型号都快磨没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下。
燃气热水器，十六升，带安装，五千多到七千多不等。
五六千。
他余额一万一千多，还掉借呗两千二，还剩九千出头。
够了。
他想起她刚才蹲在那儿的样子，螺丝刀一扔，抱着膝盖，一句话都不说。
九十九朵玫瑰？我特么当时脑子是被门夹了吧。
陆言把那张照片存进收藏夹，起身上楼。
回到屋里，他刚洗完脸，手机“叮”了一声。
是唐柠。
她走了以后，俩人一句话都没说过，聊天框还停在他那句“我心里有数”。
现在底下多了一条。
【唐柠：部门周五晚上吃散伙饭，这批实习的都走了，说是一起送送。你来吗？】
一起送送？
送谁？送他们这些被挤走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唐柠又发来一条。
【唐柠：我知道你不想见某些人。我也不想。但我下礼拜就回老家了，想见见你。】
陆言手指停在屏幕上。
两人同一批进的公司，挨骂、被挤走都没落下谁，她算是他的初代同事。
整个部门，就她一个人替他说过话。
他欠她一句话。
那天她说“别犯傻，这地方不讲理”，他回“我心里有数”。
其实他那时候心里根本没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部门群。
几个月没人说话的群，突然热闹起来，一排排的“收到”“来来来”“周五见”。
最底下，跳出来一条。
【赵铭：@陆言 来呗，A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