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抱着那杆槐木枪，枪杆子沉甸甸的，比看着压手。
“枪先放着。”老李头指了指柴火垛，“拳都打不明白，摸啥枪。”
秦山把枪靠在柴火垛上，走到空场当中。
他两只脚一前一后站定，学着老李头的样子，往地上一跺。
“咚。”
声音发闷，震得脚底板发麻。
老李头没吭声，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蹲在门槛上点火。
秦山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第一遍。
脑子里那套拳清清楚楚，可身子跟不上。抬手慢半拍，转身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差点又摔了。
他咬着牙打完，后背的汗把棉袄又溻湿了。
“招式没错。”老李头吐了口烟，“就是跟抽筋似的。”
秦山没接话，回到起手的地方，打第二遍。
这一遍顺多了。
拳头出去不再发飘，脚底下也站稳了。胳膊抡起来，袖子带出一点风声。
老李头的烟袋锅子停在嘴边，烟都忘了抽。
第三遍。
秦山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身子已经动起来了。
一拳，一掌，转身，挪步。
越来越快。
胸口那股热流又冒了出来，顺着胳膊往拳头上走。他的脚在冻土上来回碾，雪沫子溅起来，打在小腿上。
“呼。”
“呼。”
拳风一下比一下响。
最后一下，他冲着老柞树一拳轰过去。离树干半尺远，猛地收住，脚底下一跺。
树枝晃了两晃。
枝头剩下的几片枯叶子，哗啦啦全掉了下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
秦山收拳站定，大口喘着粗气，嘴里直冒白烟。
老李头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举在半空，足足三秒没动。
然后他一下蹦了起来。
几步冲到秦山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他妈是妖怪吧？”
秦山被拍得一趔趄，肩膀火辣辣地疼。
“我……”
“我当年学这套拳，挨了师父三个月的棍子！”老李头又拍了一巴掌，“你三遍？你比我打得还利索！”
秦山咧着嘴笑，后背却一阵发凉。
“坏了，打过头了。这老头本来就精，可别让他琢磨出啥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也说不清。就是看您打完，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
老李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秦山的手垂在裤缝边上，指头一根都没敢动。
“老天爷赏饭吃。”老李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赏了就接着，别往外瞎嘚嘚。”
秦山赶紧点头。
苏奶奶在灶房里喊了一嗓子：“秀，掀锅盖！这一老一小再折腾，鸡汤都熬干了。”
门帘掀开一条缝。
苏秀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秦山一眼，脸一红，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李头就扛着个尿素袋子进了院。
袋子里装的是河沙掺锯末子，鼓鼓囊囊，少说六七十斤。他拿麻绳把袋子吊在柞树杈上，拍了两下。
“一天五百拳。少一拳，晚上别吃饭。”
他自己往门槛上一坐，怀里抱着个搪瓷茶缸。
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里头泡的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高末儿。
这一练，就是二十来天。
厂里给了一个月伤假。秦山天不亮打拳，吃完早饭练枪，天黑了再打沙袋。
尿素袋子换了三个，都是让他打破的。
【叮~身体重塑进度：41%。检测到宿主高强度锻炼，改造速度提升。】
【叮~身体重塑进度：78%。】
刚来那几天，他夜夜做梦。
一会儿是大卡车的远光灯，一会儿是贮木场仓库里的大火。两拨记忆搅在一块，醒过来脑仁子疼。
后来梦越来越少。
正月初六这天早上，秦山是被系统叫醒的。
【叮~身体重塑完成。】
【叮~宿主灵魂与原身记忆融合完毕。】
秦山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
昨晚一个梦都没做。
他想起小时候跟建国哥在河沟里摸鱼，想起第一回进贮木场扛木头，肩膀磨出血泡。
清清楚楚，跟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样。
“从今往后，我就是秦山。”
他攥了攥拳头，翻身下炕，往外走。
“咚！”
脑门结结实实撞在门框上。
秦山捂着脑袋蹲了下去，疼得直吸凉气。
这门框，他进进出出二十多年，从来没撞过。
他低头一看。
棉袄袖子吊在小臂上，露出一截手腕子。裤腿短得挂在脚脖子上，跟穿了别人的衣裳似的。
“长个儿了？”
秦山走到院里，把棉袄一脱，舀了瓢凉水往身上浇。
热气“腾”地冒了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两块肉鼓鼓的，肚子上一棱一棱，数了数，八块。
“哐当。”
灶房门口，一个搪瓷脸盆掉在地上。
苏秀站在那儿，两只手还保持着端盆的姿势，脸红到了耳朵根。
“秀……”
苏秀扭头就跑回了灶房。
秦山赶紧把棉袄套上，脸上也有点发烫。
晌午吃饭，苏奶奶盯着他看了半天，从炕柜里摸出个手绢包。
里头是几张布票。
“这身衣裳是穿不了了。”她把布票往苏秀手里一塞，“秀，给你山子哥量量，赶明儿扯块布做身新的。”
苏秀低着头，拿着软尺走过来。
“山子哥，你……你抬抬胳膊。”
秦山抬起胳膊。
软尺从后背绕过来，苏秀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蹭了一下，凉凉的。
秦山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苏秀的手也停了，低着头，耳根子红得透亮。
“一米七八。”她小声说，“比我哥还高了。”
说完，她攥着软尺，一下一下绞着衣角。
院门响了。
老李头抱着他那个搪瓷茶缸进来，一抬头，脚步停住了。
“你小子吃化肥了？”
秦山嘿嘿一笑：“您老教得好。”
“少拍马屁。”老李头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放，袖子一撸，“今儿不打沙袋。跟我过两手，使全力。”
秦山站到空场当中，深吸一口气。
这一回，他没收着劲。
拳头砸过去，带着风声。
老李头往旁边一闪，手搭上他胳膊，又是那一带。秦山脚底下一使劲，硬是站住了。
“嗯？”老李头的眼睛亮了。
两人你来我往，在雪地里打了十几个回合。
秦山的拳头一回都没碰着老头的衣角，自己倒让人摔了四回。
第五回爬起来，他瞄了一眼窗台。
那个搪瓷茶缸就搁在窗台边上，离老李头不到两步。
秦山往前冲，拳头冲着老李头面门。半道上一拧身，一脚踢在窗台底下。
窗台一震。
搪瓷茶缸晃了晃，往下掉。
老李头的手下意识就伸了过去。
就这一下。
秦山肩膀一沉，结结实实撞在老李头胸口上。
老李头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沙袋上，沙袋来回直晃。
可那个茶缸，稳稳当当攥在他手里，茶水洒了一半。
院子里静悄悄的。
秦山站在那儿，心里有点虚。
“使阴招打师父，这老头不得抽死我？”
老李头低头看了看茶缸，又抬头看了看他。
忽然“噗”地乐出了声。
“拿你师父的茶缸子使诈？”他笑得咳嗽，“你这欺师灭祖的性格，我喜欢。”
秦山悄悄松了口气。
“打架就得这样。”老李头喝了口剩下的茶，“当年在大清河边上，讲规矩的都死了。”
他走到门槛边坐下，捧着茶缸，半天没出声。
“我这一肚子东西，本来是想带进棺材的。”
他抬眼看着秦山。
“现在看，带进去可惜了。拳、枪，还有些别的，我都教你。”
秦山张了张嘴，膝盖一弯就要跪。
“起来，别弄那些虚的。”
老李头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搁，站起身，往院门外头扫了一眼。
他凑近秦山，压低了声音。
“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这身子骨，得先把跌打损伤的本事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