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没走大路。
他领着秦山出了院门，往东一拐，钻进了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土坯墙。墙根底下堆着冻硬的煤渣和烂白菜帮子。
秦山跟在后头。个子一高，他得低着头躲开屋檐上挂的冰溜子。
"师父，咱这是见谁啊？"
"少问。到了就知道。"
老李头走到巷子最里头，在一扇木板门跟前停下了。
门板裂了好几道缝，拿铁丝拧着。门框上的春联只剩半拉，让风刮得卷了边。
老李头抬手，先拽了拽自己的棉袄领子，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秦山看着他，觉得稀罕。
"拿刺刀捅鬼子都不眨眼的人，敲个门还收拾上了？"
"咚咚咚。"
里头没动静。
老李头又敲了三下，嗓门压得低低的："老周，是我。"
过了好半天，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老头探出脑袋来。
白胡子，白眉毛，脸瘦得跟刀削过一样。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眼镜，拿麻线绑在耳朵上。
他瞅了老李头一眼，白眼一翻。
"黄鼠狼给鸡拜年。"
说完他就要关门。
老李头一只脚卡进门缝里，脸上堆起笑来。
"别介别介。大正月的，我给你拜年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往老周手里塞。
是一包大前门。
秦山认得这烟。供销社卖三毛多一包，还得要烟票。老李头自己平时抽旱烟叶子，一分钱能买一大把。
老周捏着那包烟掂了掂，脸上没啥表情。
"就一包？"
老李头咬了咬牙，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包。
老周这才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脚上的雪跺干净，别给我踩一地泥汤子。"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一铺小炕，炕席破了好几个洞。窗户是纸糊的，糊了好几层。有的地方发黄，有的地方是新补的白纸。
墙角有个泥炉子，上头坐着个黑乎乎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苦味。
老周盘腿坐到炕上，拿起炕沿上的旱烟袋，往烟锅里按烟叶。
那两包大前门，他揣进怀里了，一根都没拆。
"说吧，啥事。"
老李头把秦山往前推了推。
"我新收的徒弟。想让你教他两手跌打。"
老周抬起眼皮，从断腿眼镜上头看了秦山一眼。
"不教。"
"老周……"
"我啥身份你不知道？"老周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我这一肚子都是四旧。教了他，回头大队开会，咱俩一块戴高帽子游街？"
老李头搓着手蹲在炕沿边上，跟个求人批条子的社员一样。
"这孩子嘴严。"
"嘴严的都死得早。"
"那你给看看根骨。看看总行吧？"
老周没接话，拿烟袋锅子冲秦山一点。
"手伸过来。"
秦山把手伸了过去。
老周三根手指头搭在他手腕上。手指头干巴巴的，凉得跟冰棍一样。
搭了一会儿，他又捏了捏秦山的胳膊、肩膀、后腰。最后把手按在他后脖颈子上，按了好半天。
屋里只剩下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老周松开手，鼻子里哼了一声。
"一个月前，烧伤。肋巴骨裂了两根，肺里吸了烟。"
秦山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您咋知道？"
"脉上写着呢。"老周把烟灰磕在炕沿上，"怪就怪在，伤全好了。好得比没伤过还结实。"
他盯着秦山，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贼亮。
秦山手心冒了汗，脸上硬是没动。
"我师父天天逼我打拳，打得狠。"
老李头在旁边赶紧接话："对对，练出来的。"
老周瞟了他俩一眼，没再往下问。
他把烟袋往炕上一扔，弯腰趴到地上，伸手往那张破床底下摸。
摸了半天，他拖出来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上落了一层灰。铜锁扣早就锈成了绿的。
老周掀开箱盖。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全是线装书。蓝布书皮，黄纸页子，拿棉线一针一针订着。
秦山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伤科汇纂》《正骨心法要旨》《医宗金鉴》……
封皮上全是繁体字，竖着排。
"破四旧那年，我把这箱子埋在猪圈底下三天三夜。"老周摸了摸书皮，"别的都烧了，就剩这些。"
他抽出最上头一本，往秦山怀里一扔，又翻了个白眼。
"借你一本。看得懂，正月十五以前再来。看不懂，以后别来烦我。"
老李头一听，脸都笑开了，冲秦山直使眼色。
秦山双手捧着书，翻开第一页。
满篇繁体字，竖排，没有标点。
搁上辈子，他得拿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可他眼睛扫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叮~天赋·天道酬勤生效。】
那些字一个接一个往脑子里蹦。原主念过几年书，认得些繁体字，再加上上辈子的底子，竟然一行一行全能连起来。
他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哗啦，哗啦。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一本书翻到了底。
老周的烟袋停在嘴边上，烟锅都灭了。
"你翻啥呢？看小人书呢？"
秦山合上书，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不能装过头。可也不能让这老头小瞧了。"
他把书递回去："周爷爷，您考考我。"
老周一把夺过书，随手翻开一页，眯着眼瞅。
"手法总论，说的是啥？"
"摸、接、端、提、按、摩、推、拿，正骨八法。"秦山张嘴就来，"一旦临证，机触于外，巧生于内，手随心转，法从手出。"
老周捏着书页的手抖了一下。
他又往后翻了好几页："肩膀头子脱了臼，咋整？"
秦山说了。连那一段原文，一个字都没差。
老周把书往炕上一扔，扭头看老李头。
"你打哪捡来这么个东西？"
老李头蹲在那儿，腰板一下子挺起来了，嘿嘿直笑。
"咋样？我就说这孩子行。"
"行个屁。"老周嘴上骂着，弯腰把箱子往秦山脚边推了推，"都拿去。看完一本还一本。"
秦山刚要道谢，耳朵里钻进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是从纸糊窗那边传过来的。
窗户外头就是隔壁院子，两家只隔着一道矮土墙。
身子重塑完以后，他耳朵比以前灵了不少。这会儿屋里没人吭声，那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里钻。
"一百块。少一分，老子都不干。"
这嗓子又尖又哑，跟破锣似的。
秦山的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书皮。
王狗剩。
原主的记忆一下子翻了出来。
前年秋天，苏秀十七，让她二婶做主嫁到了屯东老王家。嫁过去半年，让王狗剩打得满身青紫，大冬天光着脚跑回了娘家。
是建国哥拎着镐把找上门，打断了王狗剩一条腿。又去公社闹了三天，才把离婚的条子开下来。
另一个声音粗声粗气的："钱人家那边备好了。山里那户老光棍等着要媳妇，见着人就点钱。"
秦山也听出来了。
刘狗子家那个上门女婿，孙满仓。在贮木场运输队开大车。
"药呢？"王狗剩问。
"卫生所弄来的。往她喝的粥里一倒，睡到第二天晌午都醒不了。"孙满仓压着嗓子，"我车斗上捂块帆布，往山里一拉，谁知道？"
王狗剩嘿嘿笑了两声。
"苏建国死了，那个老不死的拦不住。就是那个姓秦的……"
"一个病秧子，怕他个球。"
"他现在可不是病秧子。我前些天打他家墙外头过，那小子打沙袋，袋子都让他打破了。"
"那就挑他不在家的时候。"
秦山的呼吸越来越粗，胸口那股热流一个劲往上顶。
他把书往炕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口走。
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是老李头。
老头脸上的笑全没了。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跟铁钳子一样。
"干啥去？"
"师父，他们要……"
"我听见了。"老李头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大白天的，你冲过去把人打死在院里？打完了你咋说？"
秦山站在那儿，牙咬得咯咯响。
"他们要卖秀。"
"我知道。"老李头还是没松手，"所以更不能这会儿去。人家还没动手，你先动了手，治安所头一个抓的是你。"
隔壁院门"哐当"响了一声，说话声越走越远了。
秦山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拳头一点一点松开。
"不能慌。我要是慌了，秀就真没人护着了。"
老周坐在炕上，跟没听见一样。他低着头，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用蓝布包袱皮裹上。
裹到一半，他抬头瞅了老李头一眼。
"老李，你这辈子没求过人。为了这小子，大前门都舍得掏两包。"
老李头哼了一声，没接茬。
"操这么大的心，图个啥？"
"图他别跟建国似的，死得不明不白。"
老周没再说话，又翻开一本书。
他手指头在书页上划拉着，像是随口嘀咕了一句。
"你这徒弟，根骨是真不错。"
秦山回过头。
老周没抬眼，又翻过一页。
"可惜……有人要断他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