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T恤还没干透，日头已经偏西了。
秦雪瑶从卧室换了套衣服出来。白衬衫，灰西裤，头发盘起来，涂了层口红。
林凡歪在沙发上啃苹果。
刚才那通电话她贴着耳朵接的，但他每个字都听见了。
"就咱俩，随便聊聊。"
周末。办公室。就咱俩。
"我跟你一块儿去。"
秦雪瑶弯腰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去什么去，办公室谈事，你跟着像什么。"
"我在楼下等你，完了陪你逛逛校园。"
她回头扫了他一眼。白T恤运动短裤人字拖，怎么看都是"带弟弟逛校园"。
其实她不想带他去。
怕他看见自己在领导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在这个弟弟面前，她永远是那个什么都罩得住的瑶姐。
"行。别乱跑。"
——
锦城大学行政楼。
暑假没什么人，走廊空荡荡的。
秦雪瑶上了三楼。
林凡在一楼楼梯口台阶上坐下来，手机搁膝盖上，耳朵往上摘。
三楼的声音隔了两层楼。换以前肯定听不到。
现在听得一清二楚。
前十分钟正常。排课，带班，迎新安排。
然后味儿变了。
"雪瑶啊，评优的事今年名额紧。我愿意帮你推，但上面得打点。你懂我意思吧？"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近了。
"刘主任有什么想法，请直说。"
皮鞋声从桌后绕出来。一步，两步，三步。
"你年纪轻轻，站稳脚跟不容易。总得有人帮你说话，对不对？"
椅子猛地刮了一下地面。秦雪瑶站起来了。
"刘主任，请你自重。"
"别这么大反应嘛。你体制里待了两年，有些东西不会不懂。"
"我懂。所以我现在就走。"
高跟鞋嗒嗒往门口走——停了。
"雪瑶，门锁着呢。"
林凡的手攥住旁边的铁栏杆。空心铁管从中间凹进去一块，漆皮崩了。
"把门打开！"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你下学期课都排不上？连编制都没有，我想卡你，你有什么办法？"
什么东西倒了。噼啪。
"你放手！"
秦雪瑶的声音里从来没有过的慌。
林凡站起来。
上楼。没跑，走的。每一步踩实了。
三楼。308。
门关着。把手摁下去，弹回来。锁了。
退了半步。一脚踹上去。
锁舌崩出来，门板砸在墙上弹了一下，门框漆皮震落一片。
刘主任左手攥着秦雪瑶手腕，右手搭在她肩上。秦雪瑶半个身子被顶在文件柜上，另一只手撑着柜门往外推，推不动。
秦雪瑶听到踹门声的那一瞬，整个人僵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看到林凡站在那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被他看到了。
被他看到自己被人按在柜子上、连挣都挣不开的样子。
她从小到大，在林凡面前永远是高高在上的瑶姐。替他出头、帮他撑腰、给他做饭洗衣服的瑶姐。
现在这个样子——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丢人。比被按在柜子上还丢人。
林凡看了一秒。
手机掏出来，快门按下去。咔嚓。揣回兜。
走过去。
"你谁啊？！这是办公室！谁让你——"
没让他说完。
右手攥住刘主任搭在秦雪瑶肩上的手腕，五指收拢。拇指摁进骨缝，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把那只手从秦雪瑶肩上摘下来，往下一带。
膝盖砸在地上。
秦雪瑶得了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后背离开文件柜的时候，铁皮上印了一片汗渍。她下意识拽了拽衬衫领口——刘主任刚才拉扯的时候，第二颗纽扣崩开了，她一直腾不出手来扣。
手指在纽扣上抖了两下，扣不上。
她索性攥着领口，指节发白。
林凡蹲在刘主任面前，脸上带着笑，眼底没笑。
"刘主任。"
"你松手……你这是袭击学校领导……你完了——"
一巴掌。扇在左脸。
啪。
眼镜飞出去，五道指印从颧骨烧到下巴。
"这巴掌，你拽她手腕的。"
第二巴掌。右脸。
啪。
"这巴掌，你拿编制威胁她的。"
林凡掏出手机，照片怼到刘主任脸前。
"今天的事，我有照片，你有伤。大不了我打人，你骚扰女教师。你四十五，副主任，过两年申正高。我新生，连学籍都没有。这买卖谁亏。"
"你……想怎样。"
"第一，秦雪瑶的排课、评优、编制，你以后碰都不要碰。"
"第二，照片存三个地方。删不删，看你表现。"
"第三。下次让我知道你对任何女老师、女学生动手动脚，今天这两巴掌是最轻的。"
秦雪瑶一直盯着林凡的侧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重，没咬牙切齿，甚至带着点笑。但每个字砸下去都有分量。
从小到大，一直是她护着他。替他出头，帮他撑腰，路上骂他，回家给他擦药。
什么时候反过来的。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弟弟，护得住人了。
林凡转过身。
看见秦雪瑶攥着领口站在那，指节都泛了白。
他的目光只在她领口停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
往下——落在她左手手腕上。一圈暗红的指痕，有两道已经泛青了。
他眼底的笑彻底没了。
喉结滚了一下。
"走了，瑶姐。"
语气变回来了。轻的。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拢住她手腕红印上方一点的位置，没碰淤处。
秦雪瑶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整圈。掌心干燥，温度偏高，拢着的力道很轻。
她记得这只手小时候什么样。肉乎乎的，短短的指头，抓着她衣角不肯放。
现在大了一整圈，拢着她手腕，稳稳当当的。
鼻子一酸。眼眶里涨了一下，她用力眨了回去。
"别怕。走了。"
两个人往外走。走廊里高跟鞋和人字拖一前一后。
秦雪瑶走了两步，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她心里堵得慌。她想甩开，又没舍得。
"你打人了。"
"嗯。"
"怎么交代？"
"他不会说。"
"可是——"
"瑶姐。"他在楼梯拐角停下来。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逆光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听得真切。
"有我在。谁敢碰你，我扇回去就是了。"
秦雪瑶看着他。
逆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条亮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明明还是那张少年的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说出的话变了。
做的事变了。
从前是她牵着他的手过马路。
现在他握着她的手腕，说"别怕"。
鼻子酸得厉害。她用力吸了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全咽回去。
拽回了手。
脚步快了两分。头也不回。
走出了好几步，声音才从前面闷闷地飘过来。
"弟弟长大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
从小到大一直被她护着的人，踹开门的那一脚，踹在了她心口上。她不敢细想。
林凡看着她的背影。肩膀绷得直直的，是在忍。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太知道了——她越逞强的时候，越脆。
他没戳破。
笑了一下。
跟上去。
——
308室。
刘主任坐在地上，靠着桌腿，捂着脸。
坐了很久。
然后爬起来。
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