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
商业街上的霓虹灯陆陆续续亮起，饭店里迎来了晚市的高峰。
我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往三号桌送，饭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对年轻男女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女的穿着一身时髦的红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
男的西装革履，梳着个大背头，一看就是本地有钱人家的少爷。
我刚把菜放下，一转头，目光正撞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真应了那句老话，冤家路窄。
这女人不是别人。
正是昨天在鸿兴厂门口，一句话就把我杂工活计搞黄了的那个厂长千金大小姐夏红绫。
我认出了她，她自然也认出了我。
她本来正娇滴滴地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
目光扫过我这身粗布衣裳和手里拿的抹布时。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哟，我还当是谁呢。”
夏红绫故意拔高了嗓门，生怕店里的人听不见。
“这不是昨天在我们厂门口，被我开除的那个乡巴佬吗？”
“怎么，鸿兴厂不要你，跑这儿端盘子来了？”
店里几个正吃饭的客人都停了筷子，转头看热闹。
顺哥也听见了动静，从收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透着询问。
我攥着抹布的手猛地收紧，身体微微颤抖。
昨天在厂门口被她拿捏的火气，瞬间全涌到了嗓子眼。
要是换作昨天，我这驴脾气上来，非得指着她的鼻子骂回去不可。
可现在，我脑子里闪过的是出门前苏沅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是她轻声说着“嫂子信你”的温柔模样。
我立过誓，这活儿我得干下去，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再把这三百三的差事给弄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没接她的话，低着头就要往后厨走。
“站住！”
夏红绫哪肯就这么放过我，几步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把手里的皮包往桌上重重一摔。
“没看见客人来了吗？瞎眼啦！过来给我倒茶！”
我咬了咬牙，转身走到茶水桶边，拎起大茶壶。
走到她桌前，闷不吭声地给她和那个西装男倒水。
“慢吞吞的，没吃饭啊？”
她挑剔地看着我倒茶的动作，冷哼了一声。
“地上这么脏，没长眼睛吗？”
“去把扫帚拿来，给我把这桌底下的地扫干净，扫不干净今天这饭我不吃了！”
她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那地我半个钟头前刚拖过，干净得连个泥印子都没有。
顺哥在后头看出了不对劲，刚想出来打圆场，我却抢先转过身，去墙角拿了把扫帚。
我低着头，弯着腰，在夏红绫的脚边一下一下地扫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周围客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屈辱感像潮水一样要把我淹没。
可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忍住，为了在这个城里立住脚，为了苏沅的盼头，我得忍！
见我居然不还嘴，老老实实地扫地，夏红绫不仅没觉得解气，反而更来劲了。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我，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怎么着？昨天不是还挺硬气，敢冲我吼吗？”
“今天这乡巴佬怎么不瞪眼了？”
“是不是怕我一句话，让你老板把这端盘子的破活儿也给你开了啊？”
我捏着扫帚把的手直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还是没吭声。
这时，一直坐在对面冷眼旁观的那个西装男，也就是夏红绫带来的那个本地少东家，突然开了口。
他伸手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眼神像看臭虫一样扫过我，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邵明远这名字，在这条街上还算管用。”
“你一个端盘子的乡巴佬，也敢惹我们家红绫生气？”
“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在这条街上混不下去？”
我猛地抬起头，怒火再也压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夏红绫一个人刁难也就罢了，现在又跳出来个当地的少爷。
我欺负她？
从我第一天到澜城，头一回在鸿兴厂外头撞见这夏红绫，就是她在找我的不痛快。
她骑着个大红摩托在路边故意别我，差点把我掀沟里。
我张口骂了一句，她就记恨在心。
扭头就让宋主管把我的杂工名额给抹了，甚至还吆喝人想打我一顿。
现在到了商业街的小饭馆。
我老老实实端茶倒水、低眉顺眼地拿着扫帚扫地。
她还是不依不饶，带着个本地油头粉面的少东家跑到这儿来羞辱我。
怎么就成了我惹她了？
是，我是个从东北大山沟里跑出来的穷小子。
没见过这沿海大城市的世面，兜里总共就剩下鞋底子踩着的一百块保命钱。
可就算老子是个乡巴佬，也不能由着你们这么没完没了地糟践吧？
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越想胸口那股邪火就越往脑门子上涌。
原本念着嫂子苏沅的嘱咐，念着这三百三一个月、能吃饱饭还能交上房租的差事。
我硬生生把头埋起来装孙子。
可人家根本不把你当人看，你越退，人家踩你踩得越起劲。
去他妈的吧。
老子不忍了。
我猛地直起腰杆，手里的扫帚把子被我捏得嘎吱作响。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冷冷盯住了桌对面的夏红绫。
夏红绫原本还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刻薄的冷笑。
冷不丁被我这双通红的牛眼一瞪，脸上得意的表情当场僵住了。
大概是没料到上一秒还在低头扫地的窝囊废，下一秒居然敢露出这么凶狠的眼神。
她吓得身子往后一缩，高跟鞋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轻响，慌里慌张地往邵明远背后躲。
可一躲到那西装革履的男人后头，她那股子泼辣跋扈的千金小姐脾气又被激起来了。
她就跟有了倚仗的看门狗一样，从邵明远肩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指着我的鼻子尖叫道：
“明远，你看他！这个臭乡巴佬还敢瞪我！”
“你叫人收拾他，非得给他打断一条腿，让他长长记性！”
邵明远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的一颗扣子。
他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瞅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屑：
“小子，脾气挺冲啊？”
“在这条商业街上，还没几个人敢不给我邵明远面子。”
“我刚才说的话，你当放屁是不是？”
我迎着他的目光，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怎么着？”
“怎么着？”
邵明远抱起胳膊，歪着脑袋，声音阴冷了下来。
“两个道儿。”
“第一，老老实实跪下，自己抽自己十个嘴巴子。”
“抽到我们家红绫消气为止，今天这事就算揭过去。”
“第二，我找人把你拖到后巷，把你这双手打折。”
“让你以后连盘子都端不成。你自己选吧。”
我听得直想笑，一口唾沫差点啐在他那张擦了雪花膏一样的白脸上。
自己抽自己嘴巴子？
当我是死人啊？
我长这么大，在村里跟人干架就没怵过谁。
就算在长途客车上碰上黄毛那帮持刀的混子，我也没服过软。
我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啪啪作响，死死盯着邵明远：
“要打就打，少他妈在这儿放屁，有种你动老子一下试试！”
邵明远显然没想到我一个端盘子的打工仔居然硬到这个地步，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可随即，他就恼羞成怒地冷笑了起来：
“行啊，外乡来的愣头青，骨头还挺硬。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旁边的夏红绫急得直跺脚，尖着嗓子喊：
“明远，你跟他废什么话啊！叫人弄他！”
一听见这女人的叫唤声，我肚子里的火简直像浇了汽油一样腾腾往上窜。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心说今儿个就算丢了这饭碗。
也非得给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城里人长点记性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