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琴盯着叶东看了半天，忽然一骨碌下炕。
她翻箱倒柜，从柜底摸出一个红布包。
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躺着一张五十的票子。
“东子，这是嫂子压箱底的钱。”
“你救了我的命，诊金你拿着。”
叶东看了一眼那张票子。
五十块，是这寡妇娘俩小半年的嚼谷，叶东把秀琴的手推了回去。
“收回去！”
“东子——”
“嫂子，我说个事。”
叶东把红布包按回秀琴手里。
“我爹妈死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东家一碗饭西家一顿粥活过来的。”
“那年冬天，你嫁过来没两年，腊月里给我送过一篮子红薯。”
“记得不？”
秀琴愣住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她早忘了。
“一篮子红薯，救了我半条命。”
叶东站起来。
“今天我救你一命。”
“咱俩扯平了，谁也别提钱。”
“提钱，是打我叶东的脸。”
秀琴捧着那个红布包，站在原地。
眼圈一点点红了。
“扯不平，哪能这么算的……”
叶东声音发哑。
“一篮子红薯才几个钱……”
“在我这儿，值一条命。”
秀琴低头抹了把眼睛，转身就往灶房走。
“钱你不收，饭得吃。”
“嫂子今儿给你杀只鸡。”
“哎，嫂子，那鸡还下蛋呢——”
“下蛋咋了！”
秀琴在院里喊。
“你救了我的命，别说一只鸡，十只也舍得！”
刀起刀落。
不到一个钟头，灶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
老母鸡炖土豆，贴了一圈玉米饼子。
两个人围着炕上的小方桌坐下。
小梅也回来了，在里屋睡熟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叶东是真饿了，扒饭扒得山响。
院里的那条大黄狗趴在门口，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眼巴巴瞅着桌上的骨头。
叶东扔出去一根鸡腿骨。
“大黄，过来唠两句？”
大黄叼着骨头，摇尾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狗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叶东又逗了两句。
大黄除了摇尾巴，啥反应也没有。
怪了。
小黑的骂街他听得一清二楚，到了大黄这儿，成了对牛弹琴。
叶东琢磨，这门通灵的玩意儿，怕也分个有缘没缘。
“你老逗它干啥？”
秀琴给叶东舀了勺鸡汤，脸上有点臊。
“东子，有件事，嫂子跟你说实话。”
“这狗，是我特意抱来养的。”
“防人的。”
叶东夹菜的手停了。
“防谁？”
秀琴声音压下去，往院外瞟了一眼。
“还能有谁。”
“老村长。”
“我当寡妇这两年，他半夜三更大门不走，专翻我家后墙。”
“上回放话说，只要我跟他好，地里的事他给我兜底。”
“我没答应。”
“他就隔三差五来恶心我。”
“抱了大黄之后，他才消停点。”
叶东放下筷子。
桌上那盆鸡汤还在冒着热气，抬头看着秀琴。
灯光底下，这个女人刚拾掇过，头发拢到耳后，领口系得整齐。
男人死了，留下一个娃，还得天天防着村里的老流氓翻墙。
“嫂子。”
叶东开口。
“从今天起，老村长再敢翻你家墙，跟我来——”
“我打断他的腿。”
“村里哪个光棍敢来骚扰你——”
“我一并打断。”
秀琴抬头看叶东。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可那股劲儿，砸在人心上，咚的一声。
她嫁过人，当过媳妇，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这么护过她。
秀琴低下头，心口那儿像揣了只兔子，撞得厉害。
盯着碗里浮着的油花，不敢看对面那个后生。
肩膀真宽啊，是个靠得住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秀琴自己先臊得不行。
院门外，被拴在槐树底下的小黑狗不干了。
“汪！汪汪！”
叶东耳朵一动。
“别理那条傻大黄！”
“狗爷我告诉你，那是个串串！它爹是土狗它妈是哈巴，怂得看见耗子都躲！”
“指望它看家？耗子来了都得给它作揖！”
叶东一口鸡汤差点喷出来。
“咋了咋了？”
秀琴吓一跳。
“没事没事，烫的。”
叶东咳了两声，朝院外喊。
“闭嘴！骨头没你的了！”
小黑狗哀嚎一声，没动静了。
秀琴瞅着叶东，噗嗤乐了。
“你跟狗置啥气。”
饭吃完，天彻底黑透了。
叶东把碗一推，拍拍肚皮站起来。
“嫂子，我先回了。”
“鸡吃得真香。”
“下回别杀鸡了，留着下蛋。”
秀琴送叶东到院门口。
倚着门框，看叶东把背篓甩上肩，走进巷子里的黑影里。
夜风一吹，脸上还热着。
“东子！”
秀琴冲那背影喊了一声。
“往后……常来家里坐坐啊！”
黑影摆了摆手，没回头。
秀琴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天，才把门闩上。
闩门的时候，手都是软的。
叶东拐出巷口。
前头几棵大老槐树底下，灯火通明。
村里几个长舌妇凑在一堆，蒲扇摇得呼呼响，瓜子皮吐了一地。
叶东本想绕开，耳朵却先听见了自己名字。
“诶你们听说没有，叶东那小子，今儿对着条狗唠了半天嗑！”
“真的假的？”
“张老汉亲眼看见的！挑着粪绕着他走！”
胖婶往嘴里扔了颗瓜子，嗑得嘎嘣响，唾沫横飞。
“这算啥！”
“我亲眼看见的！”
“大炮那小子，跟村西那条老狗抢狗屎吃，抢输了还嗷嗷哭！”
“彻底傻透气了！”
几个婆娘笑成一团。
叶东站在黑影里，提溜着手里那条听得懂人话的小黑狗。
小黑狗凑趣地汪了一声。
“狗爷作证，她放屁。”
胖婶那张嘴还在胡扯。
“不光抢狗屎，上回还追着老母鸡跑，说要给鸡把尿！”
“哎哟喂，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大学生的脑子，彻底烧坏喽！”
几个婆娘笑得前仰后合。
叶东站在黑影里，听得清清楚楚。
换做三天前，他早冲出去理论了。
现在他不恼。
脸上反倒咧开一个坏笑。
傻了？
行啊。
傻人有傻福。
傻子干点出格事，谁敢跟一个傻子深究？
这名头往头上一扣，往后干什么都方便。
叶东把小黑狗往地上一放，舌头往外一耷拉，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趿拉着鞋，一摇三晃，直奔老槐树底下去了。
“嘿嘿嘿。”
“瓜子，香，我要吃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