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叶东躺在洞底，脑袋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整锅滚开的水。
《土皇经》三个字最先落定。
紧跟着，古医一脉的东西排山倒海地涌进来。
药性、脉象、穴位、针灸、丹方。
一页一页，全往他脑子里刻。
疼。
天灵盖像被人拿凿子凿。
叶东蜷起身子，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壁，硬是一声没吭。
坐牢三年，号子里什么人没见过。
这点疼，忍得住。
不知过了多久，脑子里的动静停了。
那部传承完完整整地立在叶东识海里，像一座盖好的大房子。
叶东撑起上身，摸过那块黄泥令牌。
令牌贴着他的掌心，残留着一股温热的气。
土腥气里混着草木的清味，顺着他的胳膊往里钻。
传承里写得明白。
这是令牌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地灵气。
便宜他叶东了。
叶东盘膝坐好，照着《土皇经》的法门，一呼一吸。
灵气顺着鼻息往下走，过喉咙，沉到小腹。
丹田干涸了二十几年，像一块裂了缝的旱地。
那股灵气落进去，滋的一声，裂缝里冒出一点金亮。
一缕真气。
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在丹田里打着转。
成了。
叶东睁开眼，咧嘴笑了。
坐过牢的大学生，如今是修了仙的劳改犯。
说出去，全村得当他疯病犯了。
真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浑身毛孔忽然张开。
黏糊糊的黑东西顺着皮肤往外冒。
腥臭。
像烂泥塘里沤了三年的死鱼。
叶东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胳膊，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一样。
“洗经伐髓，还真他娘的埋汰。”
叶东拎着令牌爬出山洞，循着水声摸到一条山溪。
脱得只剩条裤衩，一头扎进去，搓了足足两刻钟。
黑泥顺着水流往下漂。
再上岸，胳膊上的皮肤白净了一层，连坐牢留下的旧疤都淡了。
叶东攥了攥拳头。
溪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弯腰单手一较劲。
石头离地了。
“好家伙。”
叶东嘴一咧，把石头扔回去，砸起一蓬水花。
耳朵也好使了。
十几丈外，草棵里蚂蚱蹬腿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叶东把那株七叶一枝花塞进背篓，大步流星往山下走。
天擦黑。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一条小黑狗横在路中间，睡得四仰八叉。
叶东赶路，抬脚拨了它一下。
“滚一边去。”
小黑狗蹦起来，张嘴就骂。
“你大爷的！走路不长眼啊！”
叶东脚下一顿，僵在原地，慢慢回过头。
小黑狗冲叶东呲牙：“看什么看？踢了狗还想跑？”
叶东倒退两步，一弯腰，拎住小黑狗后颈的皮，把它提到眼前。
“你刚才……说话了？”
“废话！放开你狗爷！”
“你骂我大爷？”
“骂的就是你！你大爷的！你全家大爷的！”
叶东扭头四下看了看。
村口没人。
懂了。
这狗骂街，天底下就他一个人听得见。
传承里有一门“通灵”，禽兽之语，入耳成言。
叶东提溜着狗，心里那点底子更实了。
这时候，张大爷挑着两桶粪从地里回来，老远看见这一幕。
叶东拎着条狗，对着狗脑袋一会儿瞪眼一会儿点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张大爷放下粪桶，看了半天。
“东子这是咋了？”
又想起这后生蹲过三年大牢。
再想想刚才那一出，老爷子叹了口气，挑起担子绕道走。
“造孽哟。”
“好好一个大学生，坐牢坐魔怔了，跟狗唠上嗑了。”
这话风一吹，今晚就能吹遍半个窝子村。
叶东懒得搭理。
名声这玩意儿，他早没了，提溜着小黑狗，直奔秀琴家。
“哎哎哎，狗爷我不去！放开！”
“再嚎，晚上没你饭吃。”
小黑狗立马闭了嘴。
院门虚掩着。
叶东推门进去，一眼看见炕上的秀琴躺在那儿，裤腿卷到膝盖。
小腿上的紫色不但没退，反而往上蔓延了半寸。
王奶奶守了一下午，熬的草药灌下去，屁用没有。
“东子来了。”
王奶奶站起来，一脸愁容。
“药灌了两碗，人还是昏沉沉的。”
叶东把背篓放下，看了看背篓里那株七叶一枝花。
凡间草木。
捣烂敷上，得五六天才能拔干净毒，人还得遭五六天罪。
他如今有更好的法子。
“王奶奶，你先回吧。”
“小梅我捎给你。”
送走一老一小，叶东插了院门，回到炕边。
秀琴迷迷糊糊睁开眼。
“东子……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叶东在炕沿坐下，单手托起秀琴的小腿。
小腿肿得发亮，紫黑色一直爬过脚踝，皮肤底下像有一团墨在游走。
秀琴的腿抖了一下。
“药呢……”
“不用药了。”
叶东把背篓往旁边一推。
“嫂子，闭上眼。”
“信我一回。”
秀琴看着叶东的眼睛。那眼神跟白天不一样了。
白天是个憨厚的后生，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像是自信，又像是希望。
秀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叶东的手掌贴上她的脚踝。
丹田里那缕金色真气顺着胳膊往下走，过肘，过腕，聚到掌心。
《土皇经》医道篇，甘泉柳露诀。
掌心一热。
一团淡绿色的水气从掌纹里渗出来，钻进秀琴的小腿。
秀琴身子一颤。
伤口那儿先是凉，凉得像井水漫过脚背。
紧跟着，皮肉里那股盘踞的麻胀劲儿，被什么东西一把薅住，往外一拽。
一股黑烟从伤口里冒出来。
腥气扑鼻。
黑烟散了。
叶东掌下的小腿，紫黑色一层一层褪下去，肿也消了。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
那条腿重新变回白生生的一截，皮肤光洁，连个疤都没留下。
只剩两个蛇牙留下的小红点，也快合上了。
秀琴瞪着那条腿，抬起手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做梦。
“这……”
秀琴猛地坐起来，捧着叶东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那只手还是那只手，厚茧子还在。
“东子，你这手……”
“嫂子。”
叶东抽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这病看得咋样？”
秀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半天才憋出一句。
“神仙手段。”
“不敢当。”
叶东把院门闩好，回头笑笑。
“祖传的手艺，以前没练到家，今天刚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