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压下所有心绪，走向客厅。
苏家一家六口，住在这三间半的房子里。
说起来，这房子根本不姓苏，是外公留给母亲刘春英的祖产，也怪不得刘春英在家里说一不二。
刘春英是家里独女，从小被宠到大。
父亲苏建军是郊区农村出来的，当年运气好进厂当了学徒工，人勤快，还踏实，被外公相中。
虽然说名义上不是入赘，可住的是刘家的房子，干的是刘家帮忙转正的工作，自然家里大事小事全是刘春英说了算。
苏青禾面色依旧苍白温顺，眉眼依旧安静隐忍，和从前懦弱乖巧的模样别无二致。
她走到客厅，看着正在择菜的刘春英，垂着眼，轻声道：“妈，我来吧。”
刘春英头也不抬：“醒了就赶紧干活，把这筐土豆削了，一会做饭。”
“好。”
苏青禾乖乖蹲下身，拿起土豆与削皮刀，动作熟练温顺。
温顺的皮囊之下，是一颗彻底寒透，再也不会被亲情拿捏的心。
削完土豆，苏青禾又被刘春英指使着扫了院子，劈了半筐柴，直到把饭做好，才有空歇一会。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上吃饭。
大哥苏青峰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意气风发地说着厂里的新鲜事。
二姐苏青瑶扒拉着米饭，时不时插嘴抱怨下乡的事烦死人。
小弟苏青海狼吞虎咽地抢着碟子里的肥肉，刘春英还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
父亲苏建军闷头坐在桌边，端着酒盅小口小口地抿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明知道刘春英要让青禾替青瑶下乡，可他也没办法，青瑶不愿意去，再拖下去厂里就该找他谈话了。
再说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二女儿，正好对上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涌上一阵愧疚，可那愧疚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口酒压了下去。
苏青禾低着头，默默啃着手里的玉米面窝头，就着碗里不见油星的咸菜，一言不发。
没人注意她，也没人在意她愿不愿意下乡。
在这个家里，她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
正吃着，苏青瑶忽然放下筷子，撇着嘴道：“妈，我一会约了家栋看电影，碗等我回来再洗吧。”
刘春英立刻堆起笑：“去吧去吧，跟人家好好处，别耍小性子，碗让青禾洗就行。”
苏青瑶得意地瞥了苏青禾一眼，扭着腰甩着辫子，准备回屋换新衣服出门了。
苏青禾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意。
前世的她，就是这样被一步步压榨，一步步牺牲，最后替这个自私的姐姐去死。
但这一世，不会了。
吃过饭，苏青禾洗完碗，看了一眼天色，春天的阳光非常温暖。
她解下围裙，对刘春英道：“妈，肥皂用完了，我去趟供销社，买块肥皂吧。”
刘春英正嗑着瓜子，头也不抬：“去去去，早点回来，家里还有一堆活呢。”
苏青禾应了一声，接过母亲给的钱票，走出了家门，却没有往供销社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胡同里面。
陆家住在胡同深处，两间平房和后来搭的两个小棚子，住房比苏家拥挤多了。
陆衡的两个哥哥都结了婚，大哥在隔壁院租了个单间另住。
二哥单独住一间正房。
另一间正房分割成两个小间和一个小饭厅，两个小间分别归父母和龙凤胎，龙凤胎睡的是上下床。
陆衡自己则在院子角落，搭了间木棚子住。
苏青禾走到院门口，深吸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陆衡长得周正，眉眼冷峻，是胡同里数得上的英俊青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手上还沾着些油污，像是正在修什么东西。
看到是她，陆衡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声音低沉：“有事？”
苏青禾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陆衡，我家收音机坏了，不会响了，我妈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陆家跟苏家做了多年邻居，以前家里电器坏了，也偶尔会找陆衡帮忙，这个理由不算突兀。
陆衡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行，我拿上工具跟你去看看。”
他转身回屋拿工具，苏青禾站在门口等。
目光不经意扫过院子，角落里堆着些废旧电器零件，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勤快人。
很快，陆衡拎着个旧工具包出来，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并肩往苏家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苏青禾能感觉到陆衡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到了苏家，刘春英不在屋里，大概是出去串门了。
苏青禾把放在柜子上的收音机搬下来，放在桌上。
陆衡打开收音机后盖，低头仔细检查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熟练，很快就找到了问题所在。
“电子管烧了，换一个就行。”
他抬头道，“我家里有备用的，回去给你拿一个来，到时候你自己安上去就行。”
“好，谢谢你啊，陆衡。”
苏青禾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状似随意地问道，“陆衡，你在机械厂上班挺忙的吧？”
“还行。”
陆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呢？还在上学？”
苏青禾的心一紧，来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还在上高二，不过……可能上不了多久了。”
陆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怎么回事？”
苏青禾咬了咬唇，像是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家里……家里让我退学，替我二姐下乡。”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陆衡的表情。
陆衡眉毛皱了皱，眼神也深了几分，问：“你愿意？”
苏青禾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愿意。”
话一出口，她情绪有些激动，脱口而出：“前世我就是被逼着去的……”
话到嘴边才猛地意识到不对，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有些发白。
陆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没说完的半句话。
眼神深了深，却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清醒，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懦弱乖巧的苏家小女儿。
陆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道：“下乡不是小事，你有什么打算？”
苏青禾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陆衡，你……你今年二十了吧？怎么还没说对象？”
陆衡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吟了一下，道：“没遇到合适的。”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算合适？”
苏青禾追问，心跳得更快了。
陆衡看着她，目光逐渐温柔，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青禾深吸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她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道：“陆衡，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我听说，结了婚就不用下乡了，是吧？”
陆衡的眼神骤然一凝。
苏青禾继续道：“我想结婚，在下乡名单上报知青办之前。我认识的人里，只想到了你……只有你最合适。”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陆衡，手心全是汗。
这是她孤注一掷的决定。
如果陆衡拒绝了，她还得另外想办法，但时间紧迫，她真的没有太多选择了。
陆衡沉默了。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包的带子，像是在认真权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的欢喜。
从之前站在胡同口，看到她那道瘦弱孤寂的背影起，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娶她，护她周全，两人抱团取暖，一起跳出这宿命的泥潭。
他甚至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想到了结婚后怎么分家，怎么搞房子，怎么把户口迁出来。
可现在，她主动提了出来，他反而不能立刻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