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二嫂李红就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忙活早饭。
陆衡从木棚子里出来，刚走到客厅门口，二哥陆波就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一屁股坐在桌前，拿起最大的那个窝头就啃。
李红端着粥锅出来，一边走一边嫌柴太湿烟太大。
“老三，昨天让你修的那辆自行车修好了没？”
陆波含糊不清地问，“我明天还要骑呢。”
“修好了，放院子里了。”
陆衡给自己盛了碗稀粥，又拿了个最小的窝头，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桌上的鸡蛋和咸菜都摆在父母和二哥面前，他面前空空的，他也不在意，就着稀粥默默啃窝头。
王秀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老三，这个月工资该发了吧？发了赶紧交上来，明明下个月要买新球鞋了。”
“妈，这个月工资怕是交不了全额了。”
陆衡放下碗，不紧不慢道，“厂里组织技术培训，要交十块钱培训费，说是评高级工必须参加的。
还有车间那台进口机床出了故障，我垫了八块钱买零件，厂里说下个月报销。这个月先交三十吧。”
王秀兰一听就急了：“什么培训要十块钱？你别是骗我！”
“厂里通知的，不信你去厂里问。”
陆衡语气平静，“评上高级工，工资能涨一级，到时候多交的钱都有了。”
王秀兰一听能涨工资，虽然心疼这个月少交了十八块，可也不敢拦着，真要是耽误了评高级工，那损失的可是长久的钱。
她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收了三十块，心里却盘算着等下个月报销下来，一定要拿回来。
陆衡低头继续喝粥，目光沉沉。
他在机械厂当了五年电工，前年评上了三级工，每个月四十八块钱。
在同工龄的工人里算高的，但钱都被母亲搜刮的干干净净，自己还是两手空空。
父亲陆卫东闷头喝粥，从头到尾没看这个三儿子一眼。
在他眼里，老大陆伟是家里的门面，将来要给他养老的，现在在厂里当小组长，沉稳又可靠。
老二嘴甜圆滑会来事，一看就是个能成大事的。
龙凤胎讨喜又有福气，多少人羡慕他呢。
唯独老三陆衡，闷葫芦一个，看着都嫌刺眼。
傍晚，苏青禾放学回家，路过胡同口，远远看见陆衡蹲在王婶家门口修自行车。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秒，谁也没说话，又各自移开了视线，非常默契。
王婶端着水盆出来泼水，看见苏青禾，笑着招呼：“青禾放学啦？哎哟，这丫头越长越俊了。”
苏青禾腼腆地笑了笑，快步走回了家。
王婶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修收音机的陆衡，若有所思。
晚上躺在床上，她跟老伴念叨：“老苏家那二丫头，今天跟老陆家老三我瞧着不对劲。”
“你别瞎操心，人家姑娘还在上学呢。”老伴翻了个身。
“上学怎么了？”王婶非常看不上苏家的做派。
“苏家那是什么好人家？青禾在那家过得什么日子，街坊邻居谁不知道？我倒是盼着她能找个好的，脱离那个火坑。
陆家老三虽然闷，但人实诚，手艺也好，配青禾不亏。”
“行了行了，睡觉。”老伴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不再理她。
黑暗中，王婶却睁着眼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陆父陆卫东今年五十出头，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铸造工，背已经有些驼了，脾气却更暴躁。
母亲王秀兰四十八岁，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算计得比谁都精。
大哥陆伟今年二十六，在机械厂当小组长，媳妇张秀琴是纺织厂女工，两人生了个儿子叫陆小宝，今年三岁。
陆伟结婚后在隔壁院租了间房单过。
但一家三口几乎天天回来蹭饭，张秀琴还总变着法儿从王秀兰手里抠钱。
二哥陆波二十四，在副食品商店当售货员。
站柜台卖肉卖糖，近水楼台，紧俏货总能先挑好的留，自觉高人一等。
他跟媳妇李红结婚两年，还没生孩子。
夫妻俩从不往家里交钱，却住着家里最大的那间正房。
龙凤胎弟妹陆丽和陆明今年十四，正在念初中。
陆丽随了王秀兰的刻薄。
陆明随了陆卫东的蛮横，两人都是被宠坏的性子。
在家里说一不二，陆衡这个三哥在他们眼里连个长工都不如。
陆衡自己，住的是院子角落里，自己搭的一间木棚子。
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箱，就是全部家当。
可就是这间木棚子，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这天晚上吃完饭，陆衡照例帮忙收拾碗筷、擦桌子、扫地。
二嫂李红坐在板凳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等着他扫。
二哥陆波翘着二郎腿抽烟，忽然开口道：“老三，跟你商量个事。”
陆衡停下手里的活：“二哥你说。”
陆波弹了弹烟灰，“你也二十了，该说对象了吧？
我跟你二嫂帮你留意了一个，是她娘家远房表姐，今年二十四，前年男人死了，带着个三岁的娃。
人长得还行，就是带个拖油瓶。不过你这人性格沉闷，也别挑了，凑合凑合得了，人家还不一定能看上你呢。”
陆衡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二十四岁，二婚带娃，这也叫“条件还行”？
摆明了是把他当收破烂的，前世他就吃过这种亏。
二哥二嫂嘴上说是帮忙介绍，实际上总塞些歪瓜裂枣过来。
要么是二婚带娃的，要么是有隐疾的，不仅拖坏了他的行情，还总能拿他做人情。
同时也是想让他娶个他们好拿捏的媳妇，继续被家里拴着当牛做马。
而真正有好姑娘的家里来打听的时候。
大哥大嫂又在背后搅黄，到处散播他有隐疾、脾气暴、打女人，把人家女方吓得赶紧放弃了。
前世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是缘分不到。
后来也慢慢回过味来，直到临死前几年又从邻居嘴里听说了真相。
“不用了二哥。”
陆衡平静道，“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