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小点声。”
顾二柱的鞋底在门口冻土上蹭了两下，嗓门压得低低的。
“老三那边的钱月月往回寄，这丫头要真没了，往后还寄不寄？”
王桂花啐了一口。
“你懂个屁。人没了，信我找人写，他一个当兵的，还能天天回来看坟？”
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远了。
沈霜缩在苞米秆里，眼皮底下一跳一跳的。
信，坟。她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一半，脑子里就成了一锅糨子。
身上开始发烫，烫得骨头缝里都疼。冰水泡过，又受了冻，三岁半的身子扛不住。先前在河边那一推，把精神力耗去了大半，喝下灵泉补回来的一点，也撑不了多久。
她想再勾一滴灵泉，意识伸到一半就断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亮了。
身上压着一床发硬的破棉被，湿衣裳已经换掉，套着的小褂子袖口短了一截，是招娣的。
嘴里干得能搓出渣来。沈霜试着往意识里探，那块一立方米的空地还在，泉眼里又攒满了三滴。
她勾了一滴落在舌根上。
热乎劲儿从胃里散开，额头上的烫退下去一些，没全退。剩下两滴她没敢动，得留着，这家人后头还不定有什么招。
精神力倒是回来了一小缕。她拿它碰了碰太阳穴，那地方就一抽一抽地疼。
这点家底，连推人都够呛。
门板吱呀一声，招娣侧着身子挤进来，两只手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得一步一顿。
“念念，你醒啦？”
她眼睛一下亮了，蹲到苞米秆跟前。
“你昨儿夜里烧得直说胡话，喊什么老周，饼干，我都吓死了。”
沈霜心里咯噔一下，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姐，我饿。”
嗓子还哑着，说出来软绵绵的。
“有吃的，有吃的。”招娣把碗往前递，“鸡蛋羹，奶让蒸的，说给你补身子。”
碗里是小半碗嫩黄的蛋羹，上头点了两滴酱油，热气一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桂花舍得一个鸡蛋？
沈霜想起昨天门口那几句话，没吭声。人要是现在就死了，信还没写，汇款单还没到手，这个鸡蛋是王桂花垫的本钱。
那也是她的。
她伸出手去接，指头刚碰到碗沿，门板“哐”地被踹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罩衣上沾着锅灰，脸盘子圆，眉毛拧成了疙瘩。
二婶，孙秀莲。
“我说灶上那碗咋没了！”
孙秀莲两步跨进来，把碗从招娣手里夺了过去。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弟早上就喝了碗苞米糊糊，你倒好，鸡蛋往柴房里端？”
“娘，那是奶让蒸给念念的……”
“奶让的？奶让的你就不能先问问你弟？”
孙秀莲腾出一只手，照着招娣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养你这么大，心眼全长到外人身上去了！”
招娣被打得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没敢哭。
沈霜看着她的后脑勺，那层薄薄的暖黄晃了一下，缩成了一小团。
孙秀莲身上是灰褐色，说到她弟弟时，那颜色里还透出点暖，转到招娣身上，就只剩下灰了。
“金宝！过来吃蛋羹！”
顾金宝就在院子里，听见声音一溜烟跑过来，棉裤还是昨天那条，屁股后头的泥巴冻成了硬壳。
他接过碗，蹲在柴房门槛上，拿勺子挖了一大口，吧唧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真香。”
勺子背也让他舔了一遍，眼睛往苞米秆这边一斜。
“你瞅啥？想吃啊？”
沈霜没说话。
“赔钱货也配吃鸡蛋？”
顾金宝又挖了一勺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她一偏头。
“呸！”
一口混着蛋渣的唾沫落在被角上，黏糊糊的一摊。
招娣想过来擦，孙秀莲拽住她胳膊往外拖。
“去给我剁猪草，今儿剁不完别吃饭！”
门口就剩下顾金宝一个，吃得呼噜呼噜响。
沈霜盯着那摊唾沫，手指在被子底下攥住了。上辈子基地里谁敢往她碗跟前吐一口，隔天就得去外围挖壕沟，挖到开春。
她把那一缕精神力往外推，冲着顾金宝的后脑勺。
刚触到他，就散了，半点没撼动。
太阳穴“嗡”地一响，鼻子里一热，血顺着人中淌到嘴唇上，咸的。
推不动。
发着烧的身子，连昨天那一下都使不出来了。沈霜抹了把鼻血，喘了两口气，往院子里看。
门槛外头，那只红冠子的大公鸡正在啄地上的苞米粒，一边啄一边往顾金宝脚边凑，惦记他碗里掉下来的蛋渣。
鸡脑子就那么一点大。
人撼不动，试试这个。
沈霜把剩下的精神力收拢，搓成细细的一缕，贴着地面递过去，搭在那只鸡脑袋上，轻轻一拧。
公鸡抬起头，脖子上的毛全竖了起来。
“咯咯咯咯——”
它扑棱着翅膀蹦起来，两只爪子直奔顾金宝的脸。
“哎呀我的妈！”
顾金宝往后一仰，手里的碗还不肯撒，抱在怀里扭头就跑。公鸡追在他屁股后头，一口叨在棉裤那块泥壳上，泥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滚开！滚开！奶！鸡疯啦！”
他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公鸡跟了一圈。又跑一圈，碗里的蛋羹晃出去一半，他还舍不得扔，边跑边往嘴里扒拉。
沈霜在柴房里看得清楚，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鸡追出了她能支撑的范围，那一缕精神力拉得太细，已经拽不住了。她咬着后槽牙撑了片刻，趁公鸡追过柴房门前，又往它脑袋上拨了一下。
公鸡扑向顾金宝，逼得他掉头往后院跑。
顾金宝慌不择路，一头扎了进去，鸡还在后面追。
后院墙根底下是茅坑，两块木板搭在坑沿上，冬天冻得溜滑。
“扑通！”
紧跟着是一声变了调的嚎叫，嚎了一半，呛住了。
沈霜手一松，精神力彻底断了，眼前一阵发黑，后背的棉褂子全湿透了。
院子里乱了套。
“金宝！金宝掉茅坑里了！”
孙秀莲的嗓门先冲出来，接着是一串乱糟糟的脚步声。
“扁担！扁担呢？二柱你个死人，还不出来！”
顾二柱趿拉着棉鞋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旱烟袋，看见后院那场面，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
“我的天爷，这咋整……”
“咋整？捞啊！”
王桂花跑得头巾都歪了，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
“那是你亲儿子，你嫌埋汰？”
顾二柱捏着鼻子把扁担伸下去，顾金宝一只手扒住另一头，被拽出来的时候，从头到脚糊满了，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只粗瓷碗。
碗是空的。
孙秀莲刚扑上去，又捂着嘴退了两步，干呕了一声。
大公鸡跳上后院的土墙，抻着脖子“喔喔”打了一长声鸣。
招娣扔下剁猪草的刀，从院墙那头跑过来，扒在柴房门口往里看，脸都白了。
“念念，你没事吧？你咋又流鼻血了？”
沈霜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两下。
“姐，鸡好凶。”
“可不是嘛，那鸡平常见了金宝都绕着走……”
招娣嘀咕着，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鼻子，擦到一半，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又赶紧把嘴抿上。
沈霜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咕哝了一句。
“抢我吃的，就要做好掉坑里的准备。”
“你说啥？”
“我说，鸡又叫了。”
院子里，顾金宝被按在井台边上，王桂花一瓢一瓢地往他身上浇凉水，浇得他嗷嗷直叫。
“是她！”
顾金宝哆嗦着手指头往柴房这边一戳。
“奶，是那个赔钱货！她一瞅我，鸡就疯了！”
“胡咧咧啥，一个病秧子，还能叫唤鸡？”
孙秀莲拿树枝挑着他脱下来的棉袄往外扔。
“赶紧脱了，臭死了！”
王桂花没接话。
她手里拎着水瓢，扭过头往柴房门口看。
门口，那个三岁半的丫头裹着破棉被，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眼睛黑亮黑亮的，正对着她这边。
不哭，也不躲。
王桂花把水瓢往井台上一磕，盯着念念，眯起眼。
“这丫头醒来以后，眼神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