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捏着那张电报稿，纸边都起了毛。
她想把它收进空间，意识刚勾上，又停住了。这张纸要是没了，王桂花找个识字的人再写一张，顶多费两个鸡蛋。
照着原来的折痕叠好，塞回包袱最底下，耗子啃过的角朝里。铜锁挂回去，她拿发卡往锁眼里拨了几下，锁舌咔哒一声扣上了。
炕梢的呼噜还在响，她贴着墙根退出了东屋。
回到柴房，招娣睡得正香，一条胳膊横过来，压在她被窝上。沈霜钻进去，手脚冻得没了知觉，眼皮一合就睡死了。
天刚亮，东屋先吵了起来。
“谁动我柜子了？”
王桂花的嗓门从窗户纸里钻出来，柴房门框上的灰都震得往下掉。招娣一骨碌爬起来，头发支棱着，脸上还印着苞米秆压出来的道道。
“咋了这是？”
沈霜缩在被窝里没动，后脖颈子一阵发凉。锁是扣好了，可锁眼里那团黑泥让她捅掉了大半，王桂花天天拿手摸那把锁，摸了好几年。
院里乱成了一锅粥。王桂花把蓝布包袱抱到堂屋八仙桌上，一捆一捆解开，拿手指头蘸着唾沫数。
她不认得字，可这些纸是按年扎的，一捆十二张，收进去的时候都数过。
“这捆咋少了？少了两张！”
顾二柱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还没点着。
“妈，那就是张纸，谁偷它干啥？”
“你懂个屁！”王桂花把那捆纸往桌上一拍，“那上头记着老三寄了多少钱，叫人拿去公社一对，我还活不活了？找！都给我找！”
炕席被掀起来卷到墙角，被垛拆得七零八落。孙秀莲跟在后头翻箱子，连灶王爷跟前那个香炉都倒扣过来，香灰撒了一桌子。
附言联没找着。
王桂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喘气，喘着喘着，手往枕头底下伸。那是个荞麦皮枕头，枕套里头缝着个暗兜。线头扯开，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揭开。
揭到最后一层，她把手绢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的钱……我那两张大团结呢？”
孙秀莲凑过去瞅了一眼，嘴张得溜圆。
“妈，少了二十块？”她扭头往院里看，正看见招娣扶着柴房门框探脑袋，“我就说呢！天天早上让她进东屋倒尿盆、掏炕灰，那手能干净得了？”
招娣的脸一下子白了。
“娘，我没有……我连奶的枕头都没碰过……”
“没碰过？那钱自个儿长腿跑了？”孙秀莲几步跨到院里，揪住招娣的耳朵往堂屋拖，“家里就你天天进东屋，不是你还能是谁？”
王桂花从门后头抄起扫帚，扫帚疙瘩那头朝外，照着招娣后背就抡了下去。
啪的一声，招娣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冻土上。扫帚又落下来，砸在她肩膀上，砸得她半边身子一歪。
“十岁就敢偷钱，长大了还得了！”王桂花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偷！我叫你偷！”
招娣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一声都没哭出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奶，我没拿，我真没拿……”
顾金宝扒在灶房门口看热闹，腮帮子鼓着一块，鼓了半天也不见他咽下去。
沈霜从门缝里看过去，他棉袄袖口上粘着一小片绿糖纸。
昨儿上午，她靠着门板守院门，看见这小子钻到柴房后头的草垛里，蹲了老半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一边走一边舔手指头。那会儿她一心盯着院门，没往心里去。
精神力探过去，顾金宝身上那团土黄里搅着一缕发亮的东西，一会儿缩一会儿抖。钱刚一丢，他就躲在灶房门口，连嘴里的糖都不敢嚼了。
扫帚又举起来了。
沈霜从被窝里钻出去，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冲进院子，一头扑在招娣背上。扫帚收不住，正抽在她后脑勺上，抽得她眼前一花，耳朵里嗡嗡直响。
“你个小崽子往这凑啥？滚一边去！”
“奶，别打姐了！”沈霜搂着招娣的脖子，嗓门又细又尖，“姐没拿！金宝哥哥买糖了，他还往草垛里藏东西！”
灶房门口，顾金宝嘴里那块糖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你放屁！我没有！”他把两只手往背后一背，“奶，她瞎说，她跟招娣是一伙的！”
“哥哥袖子上有糖纸，绿的。”
一院子的人都扭头去看他的袖子。顾金宝低头一瞅，一把把那片糖纸揪下来，想都没想就塞进了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招娣趴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硬是把那声笑憋回去了。
“那糖是我给买的！”孙秀莲一步挡在金宝跟前，嗓门比谁都高，“前儿赶集，我拿俩鸡蛋换了两块，咋的，我给我儿子买块糖还得跟你报账？”
王桂花的扫帚停在半空，眼睛在金宝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招娣身上。
“听见没？你娘给买的。”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戳，“小丫头片子，跟着学会编瞎话了，护着她是吧？”
沈霜抱着招娣没撒手。招娣背上的棉袄被抽开了一道口子，棉絮露出来一撮，底下的皮肉隔着衣裳都在打颤。
“偏心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她把脸埋在招娣脖子后头，小声咕哝了一句。
“你嘀咕啥呢？”
“我说姐背上疼。”
王桂花哼了一声，扫帚把子又抬了起来。
院门口这时候探进来一个脑袋，是老孙家那条老黄狗。它平常在村口转悠，闻见顾家灶房里的糊糊味儿，摸到了门外，鼻子朝里嗅个不停。
沈霜眼皮底下一跳。
后脑勺还在疼，剩下那点精神力，她咬着牙搓成一根线，搭上狗脑袋，顺着它找吃食的劲儿，往金宝脚边引。
老黄狗打了个响鼻，鼻子贴着地，嗅到金宝脚边。沈霜又往草垛那边牵了牵，它绕过柴房，钻进了后头的干草里。
“去去去！谁家的狗！”孙秀莲抄起烧火棍就要撵。
草垛里头哗啦哗啦一阵响，干草四处乱飞。老黄狗刨了两下，脑袋往里一拱，叼出来一只破棉袜子。袜口松松缠着麻绳，被它叼在嘴里使劲甩。
麻绳散了，里头的东西掉了一地。一把皱巴巴的毛票，一张叠成小方块的大团结，还有七八张绿色的糖纸，最底下压着半块没吃完的水果糖。
“那是我的！”顾金宝扑过去就抢，“死狗！那是我的糖！”
喊完这一嗓子，他张着嘴，脚也不往前迈了。
老黄狗叼起那半块糖，夹着尾巴一溜烟跑出了院门。沈霜松开那根细线，鼻子底下热了一下，她把脸往招娣肩上压了压。
院子里没一个人出声。顾二柱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门槛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王桂花把扫帚往墙根一扔，蹲下去，一张一张捡那些票子。她数了两遍，数完了，抬眼看金宝。
“金宝，这钱咋回事？”
“我……我捡的……”顾金宝往孙秀莲身后缩，“奶，我就拿了一张换糖，那一张我都没舍得花……”
孙秀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抬手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一点声都没有。
“小孩子家家的，哪懂钱是啥。”她冲王桂花挤出个笑，“妈，钱找着了就成，回头我好好说他。”
王桂花没吭声，把票子揣进怀里，冲金宝一摆手。
“回屋去。”
就这么一句。
招娣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去擦沈霜脚底板上的泥。她手抖得厉害，擦两下就停一停。
“念念，你脚都冻紫了，快回屋……”
沈霜点头，拽着她往柴房走。走了两步，王桂花还在背后盯着她，盯得她后背发麻。
“站住。”
王桂花没有动扫帚，也没有去管屋里正哭天抹泪的孙子。她站在院当间，怀里揣着钱，先看草垛，再看墙头上那只抻着脖子的大公鸡，最后转向沈霜，一眨都没眨。
“那条狗是老孙家的，从来不进咱家院子。”她往前走了一步，“草垛那么大一堆，金宝藏在最里头，你一个三岁的丫头片子，咋就认准了他往那儿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