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站在窗外。
已经是晚上九点。
刚下过一阵雷阵雨，空气里全是压抑的泥腥味。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
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被雨水打湿，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边。
白衬衫透出里衣的轮廓，右边肩膀湿了一大片。
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很重。
苏宇坐在铁皮椅子上，隔着玻璃看她。
像在看一个刚从深水里捞出来、快要溺毙的人。
林清雪右手死死抠着铝合金窗台。
用力过猛，指甲边缘泛着一圈青白。
左手攥着一份当天的《云海晚报》财经版。
报纸被捏得变了形。
边缘撕开了一条手指长的口子。
林清雪张了张嘴。
嗓子里发出两声干涩的气音。
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手指突然脱力。
那份揉皱的报纸从手里滑落。
穿过推拉窗的缝隙，掉进门卫室。
轻飘飘地盖在苏宇的电脑键盘上。
正好遮住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单田芳评书。
苏宇皱了下眉。
伸手去拿报纸。
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头版头条。
黑体大字加粗，占据了半个版面。
《孙氏资本强势举牌，林氏集团面临强制并购重组》。
下面配着一张半身照。
孙连城穿着定制西装，油光满面的脸正对着镜头笑。
“没救了。”
林清雪双手捂住脸。
声音顺着指缝漏进来，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资金链彻底断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脊背里的骨髓，身子顺着外墙慢慢往下滑。
最后蹲在窗台下。
只露出半个头顶。
“银行抽贷，三十几个供应商联名堵在公司楼下催款。”
“孙连城明天上午九点就会在董事会上，强行通过重组方案。”
苏宇没接茬。
大爷的原则是不管闲事，不沾因果。
他捏住报纸的一角，准备把它扔进脚边的塑料废纸篓。
报纸在半空翻了个面。
露出版面底下的第三版。
是一串密密麻麻的股市数据和期货走势图。
字号很小，排版密集。
换做以前，苏宇根本看不清。
但昨晚系统奖励的体质改善，让他现在的视力好得惊人。
他扫了一眼第三版右下角的一个豆腐块新闻。
《云海远洋运输三季度财报延期披露》。
下面跟着一行毫不起眼的期货交割违约数据。
违约金数额不大，只有几百万。
窗外，林清雪的高跟鞋崴了一下。
发出轻微的剐蹭声。
“没人能解这个死局。”
她用力咬住下唇。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连我爷爷出面，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老关系户，全都不接电话了。”
“千亿市值，三代人的心血。”
“明天就要改姓孙了。”
她扶着潮湿的外墙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部供血不足。
身子猛地晃了两下，伸手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她把手伸进窗户，准备去拿键盘上的报纸。
然后回公司，签那份耻辱的破产清算协议。
手伸到一半。
苏宇拿起桌上的大容量保温杯，不轻不重地磕在报纸边缘。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压住了林清雪要抽走的报纸。
林清雪愣住。
抬头看着苏宇。
苏宇屈起右手食指。
指节敲了敲第三版右下角的那个豆腐块。
“孙连城收购你们，走的是高杠杆资金对吧。”
苏宇问。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林清雪下意识点头。
“是。”
“他通过四家境外的过桥公司，融了三百亿现金。”
“只要这笔钱明天一早打进监管账户，重组就成了定局。”
苏宇又敲了一下报纸版面。
“云海远洋运输，是孙氏资本的核心子公司。”
“这上面说，他们的期货交割违约，三季度财报延期。”
林清雪看了一眼那个豆腐块。
惨笑了一声，摇摇头。
“远洋运输占孙氏集团的业务比重，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这条新闻我下班前就看到了。”
“对三百亿的盘子来说，几百万的违约金不痛不痒，影响不了大局。”
她叹了口气。
把手缩回来。
“这只是正常的商业纠纷而已。他故意放出来转移视线的。”
“是不影响大局。”
苏宇端起保温杯，拧开银色盖子。
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
干瘪的枸杞在嘴里嚼碎，咽进胃里。
“但如果违约的，是上周暴跌的天然橡胶期货呢？”
林清雪僵在原地。
苏宇指着那一长串数据里，一处被排版折叠压住的细小数字。
“上周国际橡胶期货暴跌百分之四十。”
“远洋运输前阵子为了垄断东南亚物流，囤了十万吨橡胶现货。”
“跌穿了平仓线，他们没钱补足保证金，所以交割违约。”
林清雪呼吸猛地一滞。
脸色刷地变了。
“他们瞒报了巨额亏损？”
“不止是亏损。”
苏宇把杯子搁回铁皮桌上。
水波在杯子里晃荡。
“三百亿过桥资金，不是大风刮来的。”
“出资方敢借钱，抵押物一定是孙氏集团自身的股权。”
苏宇靠回椅背，看着林清雪。
“只要橡胶爆仓、资不抵债的消息，今晚实名捅给证监会。”
“孙氏资本的股票，明天开盘就会一字跌停。”
林清雪张着嘴。
脑子像台过载的发动机，转得飞快。
苏宇继续往下说。
“股票一跌停，抵押物迅速贬值。”
“那些出资方都是见血封喉的资本家，比你还怕孙连城破产。”
“他们会第一时间冻结账户，抽走那三百亿。”
“没钱，他拿头来并购你？”
门卫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头顶老式吊扇转动时的吱呀声。
林清雪死死盯着报纸上的那行小字。
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是一道滚雷劈开了漆黑的铁屋子。
一切都串起来了。
难怪孙连城急得像条疯狗。
连夜逼迫供应商催款，非要赶在明天上午强行重组。
不是他稳操胜券。
而是他在抢时间！
只要赶在远洋运输爆仓的消息彻底压不住之前，吞下林氏集团。
他就能拿林氏的优质现金流，去填橡胶期货的无底洞！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林清雪浑身发抖。
不是绝望的发抖，是血液逆流冲进大脑带来的亢奋。
她一把扯过那张报纸。
指甲划过铝合金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
“小张！”
她转头对着停在小区路边的白色轿车大喊。
声音彻底劈叉了，没有任何女总裁的仪态。
“备车！马上回公司！”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跑得飞快。
跑出几步，她突然急刹车。
脚踝扭了一下，她根本顾不上疼。
猛地转身跑回窗前。
双手撑着窗台，胸口紧紧贴着推拉窗的玻璃。
盯着苏宇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大恩不言谢。”
林清雪大口喘着气，眼睛里燃起一团火。
“等我弄死孙连城，再来谢你。”
说完，她转身狂奔。
鞋跟在地上磕得震天响。
一把拉开白色轿车的后座车门，一头扎了进去。
车门还没关严，轿车已经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
轮胎摩擦地面，蹿出了小区大门。
卷起一阵水花。
扑在门卫室的玻璃窗上。
苏宇坐在椅子上。
伸手拿过抹布，擦掉桌面上刚才保温杯留下的水渍。
顺手关掉了电脑屏幕上的评书页面。
墙上的塑料挂钟指向晚上十点半。
苏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肩膀。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走到墙边，按下白炽灯的开关。
门卫室陷入黑暗。
他走到铁皮床边，刚脱掉一只鞋躺下。
外面突然传来轻微的异响。
“沙啦——”
是鞋底摩擦粗糙墙面的声音。
紧接着，窗外的砖砌围墙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攀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