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先到的。
砰一声，月月的脑门磕在他手背上，手背底下就是磨盘。
胳膊往回一带，人跌进他怀里。
江月月睁开眼，先瞅见他手背上掉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正往外渗。
江清清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过来搂住她姐，哭得直打嗝：“姐你干啥啊！你要吓死我啊！你要是没了，我咋活？”
“清清，姐错了，姐害怕……”
院门口那边，孙桂香一瞅这阵仗，眼珠子转了两圈，往雪地上一坐，两条腿一蹬，嚎开了。
“哎呀我的妈呀，没天理了！小叔子霸占嫂子，还动手打丈母娘！大伙儿都来瞅瞅啊！”
刘婶子扒着墙头没动，隔壁老孙家门开了，屯西头也有人往这边跑。
孙桂香越嚎越来劲，拍着大腿往下数落：“自古寡妇守节，守不住就回娘家改嫁，天经地义！他老李家倒好，哥前脚没了，兄弟后脚就往嫂子炕上爬，这是要遭雷劈的！”
老娘把围裙一摘，往地上一摔。
二话没说，挨着孙桂香也往雪地上一坐，坐得比她还快，大腿拍得比她还响。
“我的儿啊！老大你睁眼瞅瞅啊！”
“你为了救屯子后山那片林子，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落下，你媳妇她亲娘要把她卖给赵老歪啊！那赵老歪拿烧火棍打死过媳妇的啊！”
“你在底下要是有灵，半夜就去她家窗户根底下站着，让她瞅瞅你！”
孙桂香嚎到一半，愣是让她噎住了：“你、你咒谁呢？”
“我咒你了？我跟我儿子唠嗑，碍着你啥了？”
刘婶子从墙头上出溜下来，两手往袖筒里一揣，凑到跟前。
“桂香，不是我说你，这事儿你办得不地道。去年我家老头子腰扭了，炕都下不来，是月月帮我挑了半个月水，一天没落下。这么好的闺女，你舍得往赵老歪那儿推？”
王老蔫家婶子也开口了：“老李家大小子是为了救咱后山那片林子没的，要不那火过了沟，咱屯子都得烧了。人家媳妇你还要卖，咱屯子人脸往哪儿搁？”
“就是，缺德带冒烟的。”
“赵老歪那瘪犊子，谁家闺女给他谁家倒霉。”
孙桂香脸上挂不住，从雪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雪嚷嚷：“这是我们老江家的事，跟你们有啥关系？吃饱了撑的！”
李向阳把江月月往清清怀里一推，甩了甩手背上的血，走过去了。
“丈母娘，咱唠点你家的事儿。宝山那媳妇，是西沟老韩家的吧？”
孙桂香张着的嘴没合上。
“韩家要了一百二彩礼，外加一张缝纫机票。那钱，是拿赵老歪给的二百垫上的，对不对？”
“你、你咋知道？”
上辈子这事儿闹得半个公社都知道。
赵老歪抬不着人，钱也要不回来，扛着烧火棍上江家，锅砸了，宝山的门牙也给打掉俩。
韩家听说闺女嫁进个欠一屁股债的人家，彩礼还是卖大姑姐换的，套上爬犁就把闺女接回去了，再没回来。
江宝山打了一辈子光棍，孙桂香临死都没抱上孙子。
“我不光知道这个。”
李向阳往前凑了一步，嗓门不高，可院里的人都听得清楚。
“赵老歪抬不着月月，二百块又要不回来，你寻思他头一个找谁？他找你家宝山。那烧火棍打死媳妇都不带眨眼的，打你儿子他手软？”
“韩家要是听说，闺女嫁进来的这个家欠了赵老歪二百块，彩礼还是卖大姑姐的钱，你猜韩家来不来接人？”
孙桂香嘴唇子直哆嗦：“韩家……韩家不能……”
“能不能的，我明儿个上西沟走一趟，找韩家老两口唠唠，就知道了。”
人堆里有人憋不住乐出了声，刘婶子在边上一拍巴掌：“哎妈呀，这要是韩家闺女回了娘家，宝山那小子可就打光棍了。”
“桂香，你算计半天，算计到自个儿儿子头上去了。”
孙桂香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头指着李向阳：“那赵老歪的钱咋整？我上哪儿弄二百块还他？”
“钱是你收的，钱是你花的，你自个儿跟赵老歪说去，拿月月填坑，门都没有。”
老娘这时候从雪地上起来了，掸了掸棉裤，腰一叉：“听见没？人话听不懂是吧？还不滚！”
李瘸子早就拄着棍挪到门后头了，一把抄起那根烧火棍，一瘸一拐往院门口撵。
“滚！再让我瞅见你上门，我这条瘸腿也照样踹你！”
胡二赖子跑得比谁都快，半边肿脸一缩，头一个蹽出了院门。
孙桂香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眼珠子还往房檐底下瞟。
那一溜冻得梆梆硬的野鸡兔子挂在椽子头上，她瞅了一眼，又瞅一眼。
“李向阳，你个小瘪犊子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烧火棍往门框上哐当一砸，人撒丫子跑没影了。
围着的人散了，三三两两往家走，嘴里还在唠。
“老李家这小子行啊，嘴皮子比他爹利索。”
“利索啥，你没瞅那一房檐野鸡？人家是真能耐。”
屋里，江月月拿温水给他洗手背。
一盆水端来，李向阳趁她转身拿布条的工夫，往盆里兑了一小捧灵泉。
月月蹲在炕沿底下，一圈一圈往他手上缠布条，缠两圈抹一下眼睛。
“向阳，我给你惹事了。”
“惹啥事？是你娘惹的。”
“我寻思，我要是没了，你就不用为难了，爹娘也不用跟人吵。”
李向阳低头瞅着她：“你要是没了，我才为难。”
月月手里的布条停了，脑袋往他膝盖上一抵，半天没起来。
门帘子一挑，清清端着两碗鸡汤进来，眼睛还肿着。
“姐，喝汤，娘给你多盛了两块肉。”
清清把碗往她姐手里一塞，转头又瞪李向阳：“还有你，手都这样了还嘚瑟，我给你吹吹。”
说着真捧起他那只手，噘着嘴吹了两口。
鸡汤炖得黄澄澄的，油花漂了一层，榛蘑吸饱了汤，一咬直冒油。
老娘把鸡腿夹到月月碗里，又把另一只夹给清清，自个儿啃个鸡脖子，嚼得津津有味。
李瘸子端着碗喝了一大口，咂巴咂巴嘴：“这汤咋这么鲜？”
“榛蘑放得多。”
老爷子喝完一碗又添一碗。
天擦黑，李向阳站在房檐底下。
椽子头上挂着两只灰兔子，四只野鸡，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磕得当当响。
胡二赖子瞅见了，孙桂香也瞅见了。
赵老歪还有六天上门。
光靠这几只野鸡兔子，堵不上二百块的窟窿，也压不住眼红的人。
后山那片地界，在他脑子里一处一处过。
上辈子赶了几十年山，哪道沟有啥东西，闭着眼都门儿清。
大烟泡一停，雪厚得没过膝盖，狍子刨不着草，就得往老鹰砬子南坡那片背风的地方跑，啃柞树嫩皮。
那地方向阳，雪化得早，一去就是一群。
白天在林子边上，他还隐隐约约听着南边有动静，一下一下踩雪，蹄子落得轻，是狍子。
狍子这玩意儿傻，人追它就跑，跑出去几十步还得回头瞅一眼，土铳一响一个准。
一只大狍子，皮子供销社收十块，肉剔出来三十来斤，公社集上四五毛一斤，连皮带肉二十多块。
打上一只狍子，塔头甸子再掏几只扎雪窝子的野鸡，凑一凑，四十块钱跑不了。
四十块，一冬的苞米面都够了，还能剩下十来块压箱底。
只是去老鹰砬子南坡，绕不开一个地方。
野猪林那道隘口，两边全是陡砬子，当间就一条道，是必经之路。
李向阳摸了摸手背上的布条，灵泉水泡过，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
正房窗户里，爹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明儿天不亮，就得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