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之内，李世民有气无力地端坐在胡椅上，后腰靠着个软垫，整个人看着像是被抽空了似的。他扫了一眼殿内正低头看地面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那俩人一个盯着地砖缝儿研究花纹，一个数着自己的手指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两尊雕像。李世民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辅机，你是他的亲舅舅，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被点了名，长孙无忌知道这一次躲不过去了。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表情，语气里全是推脱的痕迹：“陛下，您是知道的。自从皇后娘娘走了之后，臣和太子殿下之间就没有之前那么亲密了。这种事情，您觉得太子殿下会跟臣商量吗？他连您这个亲爹都不商量，还能跟我这个舅舅说？”
“你可是高明的亲舅舅，”李世民对这个回答十分不满意，直接又顶回去一句，“难不成你对他的变化一点儿都不知道？”
长孙无忌嘴角抽了抽。他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我是他的亲舅舅没错，可你还是他亲爹呢！自己儿子什么德性您心里没数？啥都不知道，非得让我说个一二三出来，当真是不为人子。
可是心里骂归骂，长孙无忌嘴上还是十分从心地软了下来：“启禀陛下，朝廷之内政务繁忙，臣属实是忙活不过来，一天天的光看折子就看到后半夜，哪还顾得上跟太子联络感情啊。”
说完他试探性地瞄了一眼李世民，见到他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脸色拉得越来越长，立马调转话头：“不过臣的次子跟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尚可，两人还能说上几句话。不如唤他过来问问？”
李世民听完这话，心里动了一瞬间，可是转眼他就把这念头给摁下去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再怎么说也是他一路走过来的老伙伴，算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在这儿丢人就丢人了，反正丢给老伙计们看，互相知道底细。可长孙涣是谁？那是晚辈，是长孙家的儿子辈。这要是当着晚辈的面把老脸丢出去，以后朕的名声还往哪儿搁？他李世民不要面子的吗？
长孙无忌抬眼一瞅李世民的表情，就看出他在纠结什么，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暗暗嘀咕：“还好还好，还是当初那个死要面子的二郎，这么多年了这点没变。”
然后他眼角往旁边一瞥，瞥见房玄龄正缩着脖子装鹌鹑，立马计上心来，嘴角微微一歪，恭恭敬敬地朝李世民拱了拱手：“陛下，不如问问房相的想法？房相一向看事情透彻，思路清晰，说不定能给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
房玄龄正低头装死呢，突然感觉自己后背被人捅了一刀。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正阴恻恻盯着他的长孙无忌，心里的火噌地就窜上来了。好你个长孙辅机，自己顶不住就把火往我这边引？
彼其娘之！彼其娘之！彼其娘之！重要的事情骂三遍。
可骂归骂，李世民那一双满怀希冀的目光已经转到了他脸上，房玄龄只好硬着头皮把脸转过去。
“玄龄，”李世民看着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央求的意味，“你可是朕的股肱之臣，这么多年了，哪次大事不是你给朕拿的主意。这一回，你也得给朕出个主意出来。”
“陛下，”房玄龄十分苦涩的说道：“这件事情乃是您的家事，这……这臣不太好去说什么。不如……”
他说着，把目光幽幽地投向了已经察觉情况不妙、正在往后退了半步的长孙无忌，“不如您还是看看赵国公的想法吧，毕竟他在怎么说也是您的好家人呀！”
“少跟朕说这些没用的！”李世民一拍胡椅扶手，声音都提高了些许。他是何等人物，什么人话鬼话听不出来？这俩人一推二六五的套路他在秦王府的时候就见识过八百回了。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把话挑明了：“杜爱卿之前说过了，朕乃天子，高明是太子，这种属于国事。你们两个身为朕的股肱之臣，今天不给朕出一个主意出来——谁也别想离开这殿门！”
说完他扭头对着旁边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吩咐道：“阿难，给朕把门锁上！另外，再给两位爱卿一人搬一张胡椅来，免得两位爱卿站着累着。朕今天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聊，聊到天黑也行，聊到明天也行。”
“是，陛下！”无视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人哀求的眼神，张阿难十分自然的走了两步，便打算命人去关门去了。
可就在张阿难还没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门口，扯着嗓子喊道：“陛下，秘书少监颜师古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殿内三个人同时愣住了。李世民最先反应过来，立马扭头朝后面正提笔记录的杜正伦看了一眼。杜正伦此刻也停了笔，两人目光一对——杜正伦眼中是同款的不明所以。李世民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心里琢磨着：颜师古这个点来？还“要事面陈”？为什么朕的心里感觉有点慌呢？
他沉吟了两秒，还是对着门口吩咐道：“传他进来。”
门外的内侍应声而去。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人此刻的眼中浮现出了一抹希望，似乎拯救他们的恩人来了。
片刻之后，两仪殿门口传了一阵脚步声，随后一个身着官袍的老者走了进来，无视了旁边正眼巴巴望着他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径直走到殿中，对着上方的李世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臣颜师古，有本要奏！”
面对颜师古这个年纪颇大的老头子，李世民难得收敛了一下刚才窝了一肚子的火气，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语气也放缓了不少：“不知道颜少监这一次有何要事，竟然连明日的早朝都等不及了？”
旁边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人顿时人都麻了，呆呆的看了一眼一脸笑容的李世民，内心也是各种“卧槽”！
我的好陛下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啊！你和太子殿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整个京城之内谁不知道啊。这个点颜少监来这里除了这件事情之外还能有什么事情，总不能是来关心你吃了没吧？还有您刚才对我们俩那凶神恶煞的劲儿呢？咋到颜老头这儿就变脸了？
果然，颜师古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也是干脆利落、毫无迂回，直接一记重磅炸弹扔了过来：“敢问陛下，可是有了易储之心否？”
这话一出口，整个两仪殿都变得安静了下来，甚至就连后面的杜正伦都呆住了。
不是，哥们，我只是让你过来搭救太子一把，没让你直接A上去吧！你这怕不是有一些太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