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陈晚夏品出几分不对味，挑眉看向一脸憧憬的林卫华，灶糖那股齁人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把灶糖咬的“嘎吱嘎吱”响，引得林卫华侧头望去。
“我说姐啊，你可别瞎琢磨。”
陈晚夏语重心长地劝道：“这些城里干部子弟下乡，多半是一时头脑发热，跟风报名。
等他们发现下乡支援跟想象中不一样，一拍屁股回城里，把你扔在乡下，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我娘，你姑不就是最好例子。与其指望着嫁城里人捞个铁饭碗，不如靠自己本事，堂堂正正走出去，谁也拿捏不了。”
陈晚夏在心里默念：娘，对不住，拿你当反面例子了。
林卫华闻言一怔，仔细琢磨她的话：“你说得对，靠人不如靠自己，我可不敢步二姑的后尘。
也就心里想想，哪敢真惦记。我爹那脾气，我要是敢跟知青处对象，腿都得被他打断。”
林卫华是趁着刚上工的空闲过来，还得回去，没多待，聊了几句便走了。
麦收完最后一天，大伙总算松了一口气。
晒得黝黑的社员们扛着镰刀，三三两两朝晒谷场走去，满脸疲惫的脸上掩饰不住的轻快，辛苦大半年的收成总算进了粮仓。
李爱花拎着两个大水壶往地里走去，迎面撞上刚下工的林桂兰娘俩。
“娘，你这是去哪？”林桂兰擦了擦额头汗问。
“公社新派的知青到队里了，扎堆在大队部登记报到呢，你爹让我烧两壶凉白开送过去，给那帮城里娃解解暑。”李爱花随口解释。
陈晚夏闻言心头微动，上前接过水壶，“姥姥，这活就交给我吧。小豆子自个在家，别又乱捡地上东西吃。”
可不是她瞎操心。
小豆子是三舅家的老三，才两岁多，正是猫狗不嫌、嘴闲不住的年纪，逮啥啃啥，主打一个万物皆可入嘴。
前几日抢收麦忙，李爱花在家做饭照顾孩子。瞧小豆子睡得小猪呼呼响，就临时把他独自留在家里，到地里送饭。
谁知道，她前脚刚走，后脚小家伙就睡醒，顺着炕沿哧溜爬下来，踉踉跄跄蹲在院子泥地上玩。
等李爱花急匆匆赶回来，当场差点没背过气去。
两岁的小不点盘腿坐在泥地里，成了小花猫，嘴角黑黢黢一片，浑身滚得泥混着说不清的味道，臭烘烘的。
堆在院角用来肥菜地的鸡粑粑，疑似遭到毒手。李爱花不敢再想象下去，拎着小崽子烧水搓了三遍，才洗干净。
打那以后，就不敢单独留小豆子在家，都怕这混不吝的小祖宗再解锁什么稀奇古怪的吃食。
“卫华看着呢，可不敢让豆子独自在家。”
李爱花以为她好奇城里来的知青，想凑热闹看新鲜，也没多想，松开手嘱咐：“行，送到就回来，正好我煮了绿豆水，装点回去喝。”
“知道了。
陈晚夏走进院子，里面地上横七竖八堆着行李铺盖，就见会计李叔坐在桌后填登记表，六个年轻人坐两边长凳上，个个面皮白净，
听见动静，众人都看了过来。
陈晚夏笑着把水壶放桌上：“李叔，知青同志，我姥爷让我送水过来。天热，天热赶路辛苦，大家喝点水解解渴。”
“哎呀，谢谢你了姑娘，来的太及时，嗓子都渴得直冒烟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知青从斜挎包里掏出陶瓷缸。
其余知青纷纷跟着掏出缸子、道谢的道谢，靠墙角坐着一男一女没动，抱着胳膊嘴角撇了撇，明晃晃写着“嫌弃”两字。
陈晚夏注意到后，心里嗤笑一声。
这才刚踏进队里大门，就摆出城里人样子。待上一个月还能保持住“高傲”，才叫人佩服。
她当没看见那俩人。
“李会计，队长喊你去拿麦收决算表，急着要！”外面一个社员喊道。
“哎！就来！”李会计把笔一搁，起身冲陈晚夏说，“夏丫头，你先帮我登记着，我去去就回。”
“成，李叔你忙你的。”
陈晚夏坦然坐下，顺势接过登记本和钢笔，姿态自然得像是常做这类活。
抬头冲众人笑了笑：“各位同志依次报一下姓名、单位、原籍，我帮大家登记在册。”
几个知青依次报上信息，轮到戴眼镜的赵磊时，他语气温和地开口：“我叫赵磊，十九岁，原籍省城，家里是省轻工业局的职工。”
陈晚夏笔尖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说起来也巧，早些年我们队有个插队的陈叔，后来就是招工进了轻工业局回城的。
算起来也有十来年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局里。”
赵磊果然接话：“陈叔？是不是叫陈文栋？”
陈晚夏歪着脑袋状似回忆：“好像是这名，那时候我才四五岁，记不清了。他还在局里呀？”
“在啊，现在都当科长了！我爸跟他一个办公室，老同事了。”赵磊有些惊喜，没想到还有这缘分。
“陈叔提过早年下乡，就是没跟人说过他插队的具体地方。要不是你提起说，我还不知道是在你们大队插的队。”
赵磊态度一下子热情起来，心里还暗自高兴，觉着也算多一层熟人关系。
果然如此。
靠着娶乡下姑娘换得招工回城的名额，转头抛弃妻女。
对陈文栋来说，林家坳是他这辈子最不堪的污点，躲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对外提起。
陈晚夏压下眼底嘲讽，顺着话头往下唠，好奇问：“那他家里都挺好的吧？以后要是进城办事，说不定能碰上，好歹也是长辈，得打个招呼。”
“挺好的，婶子也是机关干部，还有个儿子今年八岁，上小学。”
赵磊毫无防备，一股脑全说了，“就住局里老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三楼左手，一打听都知道。”
陈文栋六三年回城，头两年还零零星星寄点钱，六五年彻底断了联系。
算下来，那孩子正好是六六年生的。合着他刚回城站稳脚跟，转头就娶了新媳妇，生了大胖小子，乡下这头的老婆孩子，早就扔到九霄云外。
等最后一个人登记完，陈晚夏合上本子：“都登好了，等李叔回来再核对一遍就行。
你们在这等李叔安排住处，我家里还有活，就先回去了。”
“哎，谢谢你啊姑娘！”
一走出院子，陈晚夏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打谷场晒着刚收上来的麦子，晚风混着麦香从那边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看向远处，陈晚夏嘴角勾起冷笑。
陈文栋欠她们娘俩十一年的抚养费，欠林桂兰十一年的青春，欠她一个完整的爹。
这些，她都要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