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屋里没人，外屋传来拉风箱烧火声音，陈晚夏只觉得身体跟散架似的，浑身酸痛。
撑着胳膊坐起来，炕上铺着旧草席，墙角离着个掉漆木柜，是陈晚夏住了十六年的屋子。
“死丫头，总算醒了。”
林桂兰端着个粗瓷碗，挑开布帘进来，碗里装着黄澄澄小米，还冒着热气。
见她醒了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把脸一板，把碗往炕沿一搁。
“知道醒了？还以为你要睡死过去。”嘴上骂骂咧咧，伸手过去摸陈晚夏额头，“嗯，烧退了，算你命大。”
林桂兰心里那块一直吊着的石头，总算落地，用力点着她额头，“看你以后还逞不逞强，昨晚说了一晚上胡话。
你大舅担心你烧成傻子，说今天还不退烧就送到镇上卫生院去。”
怪不得嗓子干得能冒烟，陈晚夏哑着嗓子喊：“娘……”
“喊啥喊，喝水自己倒！”
林桂兰口是心非的给她倒了一缸子凉水，递过去：“慢点喝，别呛着。”
陈晚夏接过来就“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缸水，凉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看着林桂兰眼底下的青黑，知道她守了自己一整晚，心下又酸又涩，“娘，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没事没事，就知道倔。”林桂兰一屁股坐在炕沿，将粥递给她，“昨日你小舅生怕你出事，背起你就跑，鞋子都掉了一只。
还有你姥姥，特意拿了鸡蛋过来给你补身子。死丫头，多大的人了，干活不知道悠着点？麦收那么多天，差你那点活？”
陈晚夏饿了一整天，肚子早就打转抗议，闻着小米粥香味，咽了咽口水，心虚气短，“以后不了。”
林桂兰见她这副馋样，没好气白了一眼，“跟你那倒霉爹一样，就会气人。”
提起陈文栋，她语气里带着嗤之以鼻，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苦涩。
陈晚夏舀粥动作一顿，没接话。
她知道以后会恢复高考，会从集体到分田到户，城里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唯独那个丢下她和娘，在城里享福的渣爹。这笔账，她迟早会讨回来。
“想啥呢，赶紧喝了！喝完再歇会，下午也别去上工，就在家待着。”林桂兰拍了她一下，交代道。
“娘，我都好了，在家待着干啥。队里麦收忙着，我不去，就没工分。”
“缺你那点工分？咱家还不至于少上一天工就吃不上饭。你姥爷说了，昨天还给你算半工。
好好养着，敢偷偷去上工，我打断你腿。”
陈晚夏哽噎无语。
对味了，这才是林桂兰女士嘛。
昨天那个抱着她哭的，一定是她中暑出现的幻觉！
正说着，门帘又被挑开，小舅娘王玉梅拎着半篮子南瓜、土豆进来，笑着说：“我就说夏丫头皮实，肯定没事。你小舅不放心，让我过来瞅瞅。”
陈晚夏笑了笑：“哪有这么娇贵，辛苦小舅娘跑一趟了。”
“辛苦啥，两步路的距离。”王玉梅坐下来就跟林桂兰唠上：“二姐，听说了吗？咱队里又要来知青了。”
“啥？咱这哪还有地方给他们住，啥时候来？”林桂兰自打因为陈文栋那事后，就不咋待见知青。
“听公爹说，麦收完差不多，都是省城来的小伙子小姑娘。”
林桂兰撇撇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来也还得咱教着干活，真不知道来干啥。”
“那可不。”王玉梅十分认同的点头。
陈晚夏心头一动，“小舅娘，这次来的知青里，全是省城来的吗？”
“对呀，说是啥轻工业局那边的子弟。”王玉梅唠在兴头上，“你说城里孩子，好好的班不上，来咱这穷地方遭啥罪。”
林桂兰听见“轻工业局”三个字，脸瞬间黑了。
王玉梅话音刚落，余光瞥见她脸色不对，脑子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
陈文栋当年招工回城，进的就是省城轻工业局！
哎呦，她这嘴！
王玉梅连忙收口，慌忙摆着手打圆场：“哎呀，你看我这张嘴，说话没个把门的，净扯些没用的。二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唠唠闲话。”
林桂兰扯了扯嘴角，没搭腔，眼底藏不住的恨。
这么多年了，只要沾着轻工业局、沾着陈文栋消息，心口就跟被针扎着似的疼。
“不说那些外头的闲事。”林桂兰开口掐断这话题，拿起炕边的蒲扇，给女儿扇着风。
王玉梅坐了会就走了，林桂兰收拾碗筷，上工前，不忘嘱咐：“躺着，不许起来乱跑。”
“知道了娘。”为了不给心情不好的林桂兰火上浇油，陈晚夏老老实实应下。
林桂兰一走，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陈晚夏下炕走到柜子前，蹲下来，从最底下翻出个小木盒。
里面都是她这些年攒的私房钱，有挖草药、山货挣的，过年姥爷姥姥舅舅给的压岁钱，一分一角的毛票摞得整整齐齐。
数了数，一共八块六毛二。
这点钱，进城肯定不够。路费、吃住都得花钱，更重要还有介绍信，没有大队开的介绍信，别说进省城，就是连县城都出不去。
陈晚夏将木盒塞回原处，钱不够，可以凑。
介绍信……也不是没办法。
在炕上躺了一天，陈晚夏怎么睡都睡不着，干脆起身坐在门框上，看着院里圈养的两只老母鸡发呆。
十六岁的姑娘，眉眼已经长开。瓜子脸、高鼻梁、嘴唇薄、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眼睛，明亮透着坚韧。
旁人见了她，第一印象便是生气勃勃，像田埂上迎着日头长出来的野草，鲜活有劲。
院门“吱呀”一声，二表姐林卫华拎着个布包进来，见着她就喊：“咋起来了，快回屋躺着。”
陈晚夏：“……姐，怎么连你也要我躺着，骨头都躺酥了，起来活动活动。”
知道是中暑，不知道还以为生了什么大病。
林卫华是二舅舅家大闺女，比她大两岁，在大队当记工员，管着全队的工分账。
“我来给你送点灶糖，我奶你姥姥让拿的。”林卫华懒得拉凳子，挤着她边上也坐到门槛上。
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哎，听说队里又要来知青了。”
陈晚夏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灶糖。她拿起碎成小块的塞进嘴里，甜得齁人，也是难得的零嘴。
顺手塞了块进林卫华嘴里，懒懒道：“听说了，小舅妈刚来说过。队里又不是没来过知青，有什么好稀奇的。”
“稀奇多了，这次来的好几个都是干部子弟，家里条件可好了。说不定，以后能招工回城。”林卫华托着下巴一脸羡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