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栋软下语气，打着商量：“大晚上敲门借钱，别人怎么想。明天、明天一定给你补上，看在以往情分上，让一步，成不？”
“人家怎么想不重要，前途重要啊。”
陈晚夏软硬不吃，态度坚决：“我就等半小时，半小时凑不齐，我就走。
明天一早，在局传达室等着，正好上班人多，想来大伙都愿意听陈科长的往事。”
说着就拉过椅子坐下，跟没事人似的，拿起桌上的粮票，一张张数起来。
陈文栋站在原地，胸口激烈起伏，手都气得发抖。
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被个十六岁的乡下丫头拿捏得死死的，偏偏还没辙 。
看向还在赌气抹泪的刘美红，带着压抑的怒火道：“还不快去！赶紧给她凑够八十块。”
刘美红不情不愿进了里屋，将剩下的钱和粮票补齐。
陈小宝抽抽搭搭的，不敢哭出声，偷偷拿眼睛瞟陈晚夏。
陈晚夏当没看见，数完粮票又数钱，手指快速滑过，哗哗哗数了一遍。
都是一叠叠大团结，少数几张散钞，说起来倒不费时间，数完正好五百块，一分不少。
把钱和粮票放进挎包，抬眼看向满脸厌恨的刘美红，叹口气。
“婶子，其实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陈科长。他要是早给我们娘俩寄钱，早把话说清楚，我也不会找上门来。
我们母女在乡下，过得什么日子，你根本想不到。”
“少在这假好心！” 刘美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拿了钱赶紧走，以后不许再踏我们家门槛！”
陈晚夏无所谓耸耸肩，不在意她这态度。
“行了。废话少说，签字了赶紧从我家离开。”陈文栋在她点钱时候，已经写好字据，写完，把笔往纸上一拍，推到陈晚夏面前。
“看清楚，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一式两份，你拿一张，我留一张。”
陈晚夏低头，一字一句看清上面内容，没有马上签字。
“要写明白，这是补偿我跟我娘多年的抚养费，不是我敲诈勒索。”
陈文栋眉头狠狠一拧：“事到如今还计较这些？”
“当然要计较。” 陈晚夏抬眼，语气平静，“免得日后你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上门讹你。把这句话加上，我就签字。”
陈文栋气得胸口发疼，无可奈何，只得拿起笔，添上一行字。
陈晚夏确认内容没有陷阱，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着陈文栋递过来的印泥，按下指印。
陈文栋紧跟着也签字按手印，将其中一张折好，递给陈晚夏。
陈晚夏把字据收进挎包，和钱票放在一处。
“好了。那就不打扰陈科长一家吃饭休息。”
陈文栋脸色铁青，再次警告：“记住字据写的内容。出去之后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许对外提。
一旦风声漏出去，就算有这张纸，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陈晚夏挥挥手，毫不犹豫离开。
“等等！” 陈文栋突然喊住她。
陈晚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陈科长还有事？”
陈文栋张了张嘴，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路上小心。”
陈晚夏没应声，拉开门走出去，瞅见被丢在角落的半袋干蘑菇，踏出房门的脚步停顿，拎起来冲刘美红晃了晃。“婶子既然瞧不上乡下东西，那我就不留在这碍眼了。”
说完拎着蘑菇袋，大摇大摆离开。
这袋干蘑菇花了她五毛呢！
刘美红又气又堵，被陈晚夏的厚脸皮气到，一时忘了反应。
晚上还是住那家国营招待所的大通铺，邻床的大姐还在，看见她回来，笑着打招呼：“丫头，亲戚家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多亏了大姐那半袋蘑菇，不然空手上门，我还不好开口。” 陈晚夏放下挎包，不经意压在身下，又拿出剩下的玉米饼，就着凉白开啃了一口。
“嗨，这有啥。你们小年轻没经验，走亲戚哪能空着手。” 大姐往枕头上靠了靠，打量她几眼，便随口问道，“事情谈得顺当？没受什么委屈吧。”
这城里亲戚怕也是个不好相处，不然也不至于连顿饭也不留，回来啃硬邦邦玉米饼子。
陈晚夏闻言，笑眯眯说：“好呀，他们可大方了。”
大姐见小姑娘美滋滋啃饼，心下唏嘘，傻妹子哟，怕不是为了打发糊弄你吧。但自己一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大姐打了个哈欠，扯过薄被盖在肩头：“办妥就好，这下能踏实睡一觉，也好早点回乡下。”
“是啊，办完事就回去。” 陈晚夏低声应道。
这五百块不是终点，是她和娘新生活的开始。也清楚，拿了这笔钱，彻底跟陈文栋撇清关系。
至于什么狠狠打脸，搅黄陈文栋工作，让他身败名裂的打脸剧情，只会出现在小说里。
比起泄愤式报复，将利益最大化才最要紧。
她娘早就对陈文栋死心，一门心思在闺女身上。有了这些补偿，她们母女就不必再这么辛苦。
至于无关紧要的人，往后是好是坏都与她们无关。
从坐车到省城，再到上门要抚养费，陈晚夏仅用了两天时间。
她打算明天逛一逛省城就回家，还别说离家两天，怪想家里的，希望大哥那别出什么岔子。
手里有钱心不慌，陈晚夏背着鼓鼓囊囊小金库，走进国营饭店，豪气的点上大碗牛肉面，付了两毛一，三两粮票。
一闻到这股混着牛肉，辣椒油碰撞激化出来的混合香味，肚子久缺油水，啃了两天饼子的陈晚夏面上淡定，实则肚子已经唱起空城计。
粗瓷大碗冒着热汽，奶白的面汤上浮着红亮亮的辣椒油，翠绿的葱粒铺在上面，三片薄薄的牛肉，盖在面条底下。
热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牛肉的鲜、油辣子的呛，还有牛骨熬出来的骨汤混在一块，勾得陈晚夏喉头不停滚动。
太久没有尝到荤腥，陈晚夏的筷子几乎停不下来。浑身疲惫被这一碗热汤面熨帖得舒舒服服，浑身都松快下来。
一大碗牛肉面，连汤都被喝干净，陈晚夏心满意足放下碗，这钱花得值。
省城中心有着百货商店，三层红砖楼，里面应有尽有，热闹得很。
陈晚夏跟着人流进去，一楼柜台挤着大娘婶子挑料子。
下乡人一年到头的布票，勉强能够做一身衣服，省城这边的日子到底不一样。
柜台上平纹布、斜纹布、印花布、的确良摆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看得陈晚夏眼晕。
劳动布七毛二一尺要布票，的确良一块四要布票，都是凭票供应的硬通货。
她伸手摸了摸柜台上的布样，摇头。要票的东西，倒腾不起，太显眼，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