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算你能说。” 陈文栋沉着脸坐下，点起根烟，深吸一口，“说吧，你要多少？”
“五百块，一百斤全国粮票。”
陈晚夏缓声说出：“一次性付清，立字据为证。以后我跟我娘与你毫无关系，也不会跟任何人提。你过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两清。”
“五百？你疯了！”
陈文栋没做声，一旁的刘美红坐不住了，喷蹦起来：“老陈一个月才四十二块工资，一家子吃喝拉撒不要钱？
你张嘴就要五百，还要一百斤粮票，怎么不去抢！”
陈晚夏没理会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婶子，十一年的抚养费，合到一年才四十五块，一个月不到四块。现在城里雇个看孩子的保姆一个月都得十块，还管吃管住。
我娘守了十一年活寡，拉扯我长大，上学的钱、看病的钱，五百真不多。
你家小宝一个月零花钱都得两块吧？我长到十六，花你家五百，多吗？
这点钱，还真不多。”
先前为了激刘美红才管她叫小娘，从始至终，陈晚夏都没想过为难她。
刘美红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真正该算账的只有陈文栋一人。
陈晚夏继续说：“爹啊，你算算，跟你的前途比，这点钱算啥？等你副处提上去，一个月多涨十好几块，再有福利、补贴，几年就挣回来了。
这笔账，你得算过来。”
陈文栋在屋内踱步，眉头拧成疙瘩。
他直觉陈晚夏说得出做得到，真闹到局里，这科长都不一定保得住，更别说升副处了。
可五百块，那得攒几年的积蓄，一下子全拿出去，跟割肉一样疼。
更麻烦的是刘美红这边，瞒了她这么多年，这事肯定没法善了。
但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丫头打发走，别闹出去。
“最多只能给你三百五十块，六十斤粮票。”陈文栋闷声说道，“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再多，真没有了。”
陈晚夏没说话，背起挎包就往门口走。
“站住！”陈文栋连忙喊住她，“四百！四百块！八十斤粮票！不能再多了！”
陈晚夏停在门口，回头看他，语气冷淡，带着不容商量：“五百块，一百斤粮票。少一分，少一两，都不行。
我的耐心有限，要么凑钱，要么我去局里给你宣传宣传，你选一个。”
“不行！绝对不行”刘美红抓着陈文栋胳膊阻拦：“陈文栋你疯了！五百块啊五百块！咱们攒了好几年才攒下这么点钱，是给小宝上学用的。
凭啥给她！再说了，你骗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你懂个屁！” 陈文栋瞪着她，声音压低，“钱没了可以再挣，前途没了，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去？你想让小宝以后被当成私生子，承受外人异样眼神？”
“那也不能给五百！” 刘美红哭着喊，“她一来就狮子大开口，以后知道咱家好说话，还不得天天上门讹？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就伸手去推陈晚夏的肩膀：“你给我滚出去！想讹钱，门都没有！”
陈晚夏侧身一躲，顺手往旁边带了一下。
刘美红没不住力道，踉跄着往前冲，腰正好撞在茶几角上。
“哐当” 一声，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摔在地上，里面的凉茶洒了一地。
陈小宝吓得大哭。
“闹够了没有！” 陈文栋看着乱糟糟场景，额角神经疯狂跳动，扬手一巴掌甩在刘美红脸上。
刘美红捂着脸，愣了两秒，随即 “嗷” 地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陈文栋你打我？你为了个野丫头打我？你骗了我十年，你还打我！我不活了我！”
此时刘美红头发乱糟糟，脸上妆容早就被泪水蹭花，顶着半边红印，拍着大腿哭。
和昨日那副城里人精致干练模样判若两人。
哭声穿透力极强，薄薄的木板墙根本挡不住，隔壁已经传来好奇的响动，还有人扒着墙壁偷听的细微动静，楼道里也隐约响起脚步声。
陈文栋头皮一阵发麻，心直接提到嗓子眼。最怕的就是邻居围观，一旦引来人，家里这点丑事，转眼就能传遍整个家属院。
“闭嘴！你能不能闭嘴！再闹全楼都听见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陈文栋气急败坏，上前想去捂刘美红的嘴。
昨日恩爱模范夫妻，今日便为了自己私心，丑态百出，实在让人讽刺。
陈晚夏垂眸掩下神情，不管两人是做戏也好，还是真情流露撕破脸皮也罢，都不在她关心范围内。
她不耐烦开口打断两人：“爹啊，时间不早了，能不能给我一个准确答复。”
陈文栋压下火气，“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先把人打发走。要是闹到单位，我官没了，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有什么账，回头再慢慢算行不行？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
刘美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又气又恨又怕。恨陈文栋骗她，恨这乡下丫头上门搅事，可更怕陈文栋真的丢了工作。
抹了把眼泪，狠狠瞪了陈晚夏一眼，咬牙爬起来，蹬蹬蹬跑进里屋。
过了好一会，她拿着个布包出来，“啪” 地摔在茶几上。
“就四百二十块，还有八十斤全国粮票！”
刘美红红着眼睛，气呼呼说，“家里就这么多现钱，剩下八十我得回娘家借，我娘家住南郊，现在去了也得明天才能回来。你明天再来拿。”
陈晚夏扫了眼蓝布包里的钱，都是十块的票子，厚厚一叠，还有几张散钞。粮票是全国通用的，印着粮食部的章，挺新的。
呵，这不是挺有钱的嘛。
“我今天就要拿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通情理！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大晚上的我上哪给你凑去？你还能硬抢啊？”
“我不抢。” 陈晚夏丝毫不在意刘美红恨不得活剥生吃她的眼神，慢悠悠说：“楼上楼下都是我爹同事，去借百八十块钱应该不难吧？
对门王婶不就是财务科的？手里活钱肯定多。我在这等着，陈科长去借，借来了我就走。
字据一立，出了这扇门，你我立刻两清。”
陈晚夏“不经意”提起对面人家身份，陈文栋满脸阴郁盯着她，心底一阵发凉，万万没想到才十六岁的乡下姑娘，心思如此缜密，手段这么了得。
每一步都掐准自己所有后路，这要是换成儿子，他还真舍不得断绝关系，可惜是个没良心的丫头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