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音一夜未睡。
天刚蒙蒙亮，她便遣了所有下人，只留春霁在屋内。春霁是从娘家陪嫁过来的，出了这样的事，她能商量的人只有这一个。
“姑爷也太欺负人了。”春霁气得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平日里看着温和柔顺的正人君子，没想到竟做出这种事来！”
周淑音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事情到底怎么样，还不清楚，得找机会问了才知。”
春霁想了一会道：“会不会两人只是知交好友，姑爷好风雅，那少年也是读书人，或许他们只是聚在一起谈论书画……”
“如果是这样……为何两人都要隐瞒相见的事实？”周淑音道。
春霁忽然倒抽一口凉气：“该不会……姑爷有断袖之癖吧？我听说如今京中贵胄都喜欢养小倌，那少年长得白嫩秀丽，该不会……”
“不会的。”
周淑音走到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前一盆含苞的秋海棠，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知道顾景恩的为人。他心里念着的，始终是宫里那位……断袖之癖，绝无可能。”
“那……”春霁挠着头皮陷入沉思。
周淑音沉默片刻，指尖捏着海棠柔软的花苞，用力一捻，汁液渗出来染了指腹。
“算了，与其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去找那人问个清楚。”
————
马车又停在了那条名叫青梨巷的死巷口。
春霁扶着周淑音下了车。
周淑音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敲了几声，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两人正要再敲，那扇灰黑色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正是昨日那位白衣少年。
周淑音今日没有戴帷帽。不知为何，没了帷帽遮挡，她竟有些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太锐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刺破，又像是已经看穿了什么。
魏誉看见来人是周淑音，眼底极快地闪过一道光，亮得烫人。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讶异：“你是……昨日那位夫人？”
周淑音点了点头。
春霁上前一步，语气还带着几分未消的警惕：“这位小郎君，我家夫人有些话想问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誉立即侧身让开：“快，夫人请进。”
周淑音跨进门槛，目光扫过这座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左边一架石磨，磨盘上还残留着些豆粉；正中央一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熟得皮都裂开了缝，地上摔烂了几个，汁水溅在青砖上，洇出几团暗红的渍。
一架竹梯斜靠在树干上，显然是方才有人踩着它摘过石榴。
院子正屋的门上挂着一道竹帘，帘后亮堂堂的，隐约能看见几张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卷和画稿，其他的瞧不真切。
周淑音收回目光，开门见山：“今日来打扰公子，是想问一件事。”
抬头正对上对面的人一双温和明亮的双眼。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停顿了一下，声量提高了一些，继续说道：“公子可认识一位叫顾景恩的人？”
“顾景恩？”魏誉摇了摇头，神情坦荡，“不认识。”
“你再想想，昨天我们分明看见我家姑爷来了这巷子。”春霁道。
魏誉笑了笑说道：“夫人这是寻不到自家相公了么？”
他提到“相公”二字时，喉咙像是紧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涩
周淑音想到对面的人可能会把她当成被丈夫厌弃的怨妇，瞬间羞愧难当。
春霁上前一步：“小郎君既然不认识我家姑爷，那请问公子身上的熏香，是哪里来的？什么香？”
魏誉一怔，低头抬起袖子闻了闻，随即恍然一笑：“夫人说的是这个？这是松菊香，松脂和橘子皮调出来的。有一本叫《调香香苑目》的书里收了这个方子，夫人要是喜欢，在下可以送夫人一本。”
他说得轻松自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
周淑音心里那根紧了一夜的弦，松了一丝。
她想：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单凭一股气味就断定丈夫和这少年有瓜葛，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她与春霁对视一眼，春霁也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拿不准”。
“……那便不打扰公子了。”周淑音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夫人留步。”
魏誉拱手：“夫人与在下见过两面了还不知在下名讳，在下魏誉，见过夫人。”
周淑音点了点头：“魏小公子，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夫人且慢。”
魏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周淑音回头，只见魏誉已经登上了那架竹梯，伸手去够枝头最大的一颗石榴。
日光从石榴叶的缝隙间筛落下来，碎金一般洒在他身上，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动，泛着淡淡的金光。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
魏誉摘了满满一篮石榴，从梯子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将篮子往前一递，笑容灿烂，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夫人，带几个回去吧。这石榴是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周淑音伸手接过一只。
石榴被日头晒得温热，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
“夫人尝一颗，很甜的。”
周淑音没多想，下意识用指甲剥开了一小块皮。
鲜红的果汁“噗”地溅出来，黏腻的甜味裹满了她的拇指。从剥开的那道缝往里看，石榴籽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颗颗粉红色的珍珠，饱满得几乎要炸开。
春霁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周淑音侧过脸，见春霁眉头微蹙，朝她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周淑音心里一凛，她这才想起来，她今天是来问话的，不是来吃石榴的。这人既然说自己不认识顾景恩，那她与他便再无瓜葛，何必接他的东西、受他的人情？
她将手里那只剥开一角的石榴放回魏誉的篮子里，又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腹上的黏腻，目光垂着，语气淡淡：“魏公子，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这石榴……我不爱吃。”
说完，她拉着春霁转身便走。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她月白色的裙角，将她纤细的背影衬得越发单薄。
魏誉站在院门口，目送她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出巷口，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张他一直想多看几眼的脸。
他低下头，从篮子里拿出那只被剥开了一角的石榴，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甜腻的果香裹着日头的暖意，灌满了他的胸腔。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周淑音指甲掐过的那块皮，对着那道小小的月牙形的印子，看了许久。
“夫人，这石榴你一定能吃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