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又咕嘟了小半个钟头。
沈玉兰掀开锅盖，白气扑了一脸。
兔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骨头就往下脱。
小燕子扒着锅沿儿直蹦跶：“娘，好了没？好了没？”
“好了好了，去，把碗拿来。”
李卫东把炕桌搬上炕，从碗柜里摸出三个豁口碗。
沈玉兰拿勺子在锅里扒拉，先捞出两条后腿，一股脑全放进李卫东碗里。
李卫东伸手把碗口挡上了。
“嫂子，这俩腿，你一个，小燕子一个。”
“你跑一天山，你不吃谁吃？”
“我晌午在山上啃了俩饼子，饱着呢。”
“又扯犊子。”沈玉兰瞪他一眼，“那是死面饼子，能顶一整天？”
李卫东也不跟她掰扯，夹起一条后腿撂进她碗里。
另一条夹给了小燕子。
小丫头捧着碗，瞅瞅她娘，又瞅瞅她叔，愣是不敢下嘴。
“吃，叔给你的，谁也不抢。”
小燕子这才张嘴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含在嘴里也舍不得吐。
李卫东自己捡了块骨头架子，嗦喽着上头那点肉丝儿。
上辈子这个冬天，大嫂一口肉都没沾过。
小燕子烧坏嗓子那几天，就是饿的，身子骨扛不住。
这条腿，就当先还一口。
沈玉兰端着碗没动筷子：“卫东。”
“咋了？”
“你今儿个，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以前啥德行，大嫂比谁都门儿清。
这才一天，又是进山又是退亲，搁谁谁不犯嘀咕？
李卫东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搭，身子往炕头一靠，二郎腿翘起来晃悠。
“换啥了？我还是我，就是让林家那娘儿俩气着了。”
“昨儿闺女管我要三百，今儿她娘管我要二百，合着我是她家钱匣子？”
“那打猎呢？你啥时候会的？”
“会啥呀，瞎猫碰上死耗子。”李卫东嘿嘿一乐，“兔子是撞树上冻死的，野鸡是自个儿扎雪里的，我就弯腰捡了一把。”
“捡还能天天捡？”
“大哥活着那会儿，领我上过几回山。咋看踪，咋下套，我在边上瞅过。”
李卫东扒了口汤：“那会儿不乐意学，光寻思溜号。现在想起来，脑子里还剩点儿。”
提到大哥，沈玉兰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嫂子，手气这玩意儿，来了挡不住。我寻思趁着手顺多跑几趟。”
“你就嘴贫吧。”
话是这么说，沈玉兰的脸色松下来了，低头咬了口兔腿。
锅里的汤上漂着一层油花。
一半是那两滴豆油，一半是兔子腰窝里那点板油熬出来的。
家里一个多月没见荤腥了。
油瓶子早见了底，平时熬菜拿筷子头往瓶里蘸一下，往锅里抹一圈，就算放过油了。
小燕子啃完腿肉，把骨头嘬得锃亮，又拿半拉苞米面饼子往汤里蘸。
蘸一口，咬一口，吧唧吧唧直响。
最后捧起碗，小舌头把碗底舔了个溜干净。
“娘，嘴上滑溜溜的。”
沈玉兰拿袖头给她擦嘴：“那是油，馋猫。”
“叔，明天还吃不？”
“明天吃啥得看你叔的手气。”李卫东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过叔跟你说个准话，小年那天，指定有鸡腿。”
沈玉兰收拾碗筷的手停了：“那俩野鸡，你真要卖？”
“卖一只，留一只。”
李卫东从炕上下来，蹲在灶坑前头，拿烧火棍在地上划拉。
“公的个儿大，二斤来沉，拿到镇上老韩那儿能换两块。收购站才给一块四五，差着五六毛呢。”
“两块钱，盐打五斤，七毛来钱。煤油灌二斤，八毛。剩下那点儿，给你捎盒蛤蜊油。”
沈玉兰一愣：“给我买那玩意儿干啥？”
李卫东没吭声，往她手上瞅了一眼。
沈玉兰赶紧把两只手往围裙底下一藏，手背上的裂口子已经藏不住了，有两道还渗着血丝。
“我这手糙惯了，不抹也死不了人。”
“不抹，开春就得烂。”
“那母的呢？”
“母的挂房檐底下冻着，小年那天炖。”李卫东冲小燕子一扬下巴，“俩鸡腿全归她。”
小燕子在炕上打了个滚，乐得直蹬腿。
“还有剩那只兔子，搁老韩那儿少说也能换两块五。皮子钉好了晾干，收购站给三四毛，合起来小三块钱，够咱家吃仨月盐的。”
沈玉兰瞅着地上那一溜数，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啥时候还会算账了？”
“欠了一屁股债，不会算也得会算。”
正说着，院门“吱嘎”响了一声。
王婶子领着二蛋进了屋，手里端着那只空碗。
“玉兰，碗给你送回来了，我家老太太喝了两口热汤，直说香。”
沈玉兰接过碗：“婶子，快上炕暖和暖和。”
“不坐了，我就是来递个话。”
王婶子把门带严实，压低了嗓门：“卫东，你今儿是不是在柞树岗整的野鸡？”
“是啊。”
“坏了。”王婶子一拍大腿，“刘老蔫儿你知道不？东头那个老猎户，平时下套子的。”
“知道，咋了？”
“他刚才在供销社门口嚷嚷，说他在柞树岗下了两副套子，今儿去溜套，套子空了，野鸡没了。”
沈玉兰脸刷地白了：“他啥意思？”
“还能啥意思？刘桂芬那娘们儿就在边上，跟着瞎咧咧。”
王婶子学着刘桂芬那尖嗓子：“‘李家老二哪会打猎？你们见他打过个啥？指定是偷了老蔫儿的套子！’”
“一帮人还真信了，刘老蔫儿说明儿一早就上门来，要跟你对质。”
沈玉兰急得直搓手：“卫东，这可咋整？偷人家套子，传出去比败家还难听。”
李卫东坐在灶坑前头，往里添了根柴火。
“婶子，他那套子下在哪儿？”
“说是北坡。”
李卫东心里有数了。
他那俩野鸡是在背风坡扎雪里薅出来的，离北坡隔着一道梁，压根儿没见着啥套子。
刘老蔫儿往老韩那儿卖野物，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今儿全林场都瞅见他腰上挂俩野鸡，有人坐不住了。
“让他来。”
李卫东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又没偷，怕他个啥？”
王婶子瞅他这样，愣了愣：“你可想好了说辞，老蔫儿那人倔，认死理儿。”
“行，谢谢婶子。”
送走王婶子，屋里又静下来了。
沈玉兰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手里那块抹布攥成了一团。
“嫂子，睡吧，天塌不下来。”
李卫东回了东屋，往炕上一躺。
胸口那块木牌子贴着心窝，温乎乎的。
八十块，孙六子五十五块，加上卖鸡卖兔子的钱，小年前能凑一百四十来块。
离大哥那三百二，还差着一大截。
后半夜，李卫东睁开眼的时候，窗户纸还是黑的。
木牌子又亮了。
【下签：鹰嘴岩，崖面挂冰，空手攀崖，有去无回。】
【中签：柞树岗北坡，旧套两副，物归原主。】
【上签：老砬子背后，獾子一窝，烟熏可得。】
李卫东攥着木牌子坐起来。
鹰嘴岩从中签掉成了下签。
参还在那儿，是他手里啥家伙都没有，空着两只手上崖，就是送死。
北坡那两副套子，牌子说得明明白白，物归原主。
刘老蔫儿的套子，里头另有说道。
至于那窝獾子，得有烟，得有锹，最好还得有杆能响的家伙，万一窜出来个大的，柴刀够不着。
光靠捡，靠薅，这条道走不远。
得学下套，还得有趁手的家伙。
李卫东套上棉袄，缠好绑腿，护膝勒紧，柴刀往后腰一别，麻绳挎上肩。
刚摸到外屋门闩，西屋的煤油灯亮了。
门帘一挑，沈玉兰披着棉袄站在那儿。
“卫东，你先别走。”